昨夜那一晚的闲谈,终究伴着烛火落了尾声。
夜里吵吵闹闹的人声慢慢静下去,整座江户城沉沉睡熟,只剩藏在街巷与道场里的躁动,悄悄压在寂静底下。
天还没彻底亮透,一层薄薄的晨雾就漫了满城,盖在一排排木屋瓦檐上。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凉意,吹醒了还未完全苏醒的街市。
今日的马修,倒是难得的勤快。
往日里最爱赖床、千方百计躲晨练的人,今天居然早早起身,穿戴得干干净净。一身素色练剑服整整齐齐,头发梳得利落,身上半点平日懒散随性的样子都没有。
他轻手轻脚推开院门,生怕吵醒屋里的人,径直朝着试卫馆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专注,半点没发现,身后不远处,跟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和子这一夜也没睡踏实。
昨晚聊的开国与锁国、新旧纷争,还有那些乱世将至的话,一直在她心里打转。她太清楚马修的性子了,看着乖巧,心里总打着偷懒的小算盘,嘴上答应好好修行,转头就想摸鱼。
她心里不放心,索性悄悄跟上来。一来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老老实实去道场,二来也想亲眼瞧瞧,如今的试卫馆里,各路外藩武士聚在一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风气。
她换了一身普通的布衣,打扮得简简单单,混在晨雾里根本不显眼。不远不近跟在马修身后,始终保持着距离,前方的少年满心都是赶路,从头到尾没回头一眼。
清晨的街道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收拾摊子,偶尔能听见几声赶路武士的脚步声,安静得很。
没走多久,试卫馆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就出现在眼前。
只是今日的道场,和往常不太一样。
往日这个时辰,门早就敞开了,里面满是练剑的动静,热闹得很。可今天大门紧闭,安安静静的,连一点人声都听不见,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马修站在门前愣了一下,随即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沉闷的敲门声穿透晨雾,片刻后,门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木门拉开一条缝,守门的门童探出头,看清是常来修习的马修,便侧身让他进去,抬手就要重新把门合上。
就在这一瞬间,身后突然冲过来一个年轻武士。
看衣着是外地来的藩士,衣服有些旧,应该是游学的学员。他趁着门缝没关严,身子一矮,紧跟着马修溜进了道场。
巷口的和子眼睛一亮,抓住这个空隙,立刻抬脚快步上前,想着顺势跟着混进去,看看里面的光景。
可偏偏就差半步。
她刚踩到门槛边,那扇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死死关紧了。守门的门童也立刻上前,抬手拦住了她。
门童年纪不大,待人客气,却守着死规矩,半点不通融。
“姑娘抱歉,晨间是武士晨练的时辰,道场规矩,不许外人和女眷入内观摩,我实在不敢破例。”
和子脚步一顿,看着紧闭的大门,心里了然。
最近各藩武士齐聚江户,道场里政见吵得厉害,氛围本就紧张,门禁自然收得极严。她就算有心进去看看,也找不到半分理由破例。
她只好轻轻点头,退让开来:“是我冒昧了,打扰。”
门童微微躬身,依旧牢牢守在门前,没有半点松动的意思。
门内隐约传出来刀刃破空的声响,还有武士沉稳的呼吸吐纳声,隔着门板朦朦胧胧的。和子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确实进不去,索性转身离开。
此时晨雾慢慢散开,天光彻底亮了。
街边的商铺陆续开门,街上的行人和武士越来越多,冷清的清晨转眼就染上了市井烟火。既然去不了道场,和子也不急着回去,干脆沿着街巷慢慢闲逛,随意看着晨间江户的百态光景。
走着走着,街边茶屋的外桌旁,几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那几个土佐藩的藩士。
她之前就在奉行所里面见过他们几个,上次还闹过矛盾,在居酒屋里边差点砍了马修,显得狠烈十足。
可今天不一样。
几个人围坐在桌前,个个眉头紧锁,脸色沉得厉害。桌上的粗茶早就凉透了,谁也没心思动一口,气氛压抑得很。
和子缓步上前,微微颔首打招呼。
几人抬头见是她,脸色更加紧绷,知道她是物部大人的长女,连忙起身回礼,并对过去的冲突表示歉意。但和子并没有追究那件事,还细心的问他们怎么了?
几人不敢开口,但和子一直再表达善意,并表示没事的,如果有事的话,可以让她帮忙。最后几人只能默默的说出了自己的窘境。
“原来是欠钱呀,不早说”
“我帮你们呀”
但此时,几名事先约定好的债主如约来了。
“喂喂喂,几位大人,赶紧还钱吧”
一个穿着绸缎锦衣的江户商人,带着两名仆役,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直接堵在桌子跟前。
看来麻烦找上门来了…
为首的商人抱着胳膊,满脸刻薄的冷笑,半点没有对武士的敬畏。
“几位土佐来的藩士大人,欠了这么久的账,今天总该还了吧?”
“你们在江户吃住消费,一味赊账拖延,仗着武士身份赖账,未免太不像话了!”
原来这几人一心修行论道,满心都是家国时局,压根无心打理生计。远道而来本就清贫,日常的衣食、纸笔、书卷全都只能赊账,日积月累,欠下了不少银钱。
他们一身傲骨,不屑仗武士身份欺压百姓,更不懂经商牟利,只能一直拖着。
此刻被商人当众堵着追债,周遭路人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堂堂心怀天下的志士,能直面刀兵变局,却被区区市井碎银困住,一个个涨红了脸,又羞又窘,双拳死死攥紧,满心愤懑却无处发作。
“你们这些江户的商人怎么跟平坂的一样呀…”几个人偷偷低语。
“别废话,赶紧还钱!”
武士规矩在身,当众不能对平民动粗,只能硬生生忍着这份折辱。
眼看商人越说越难听,场面越来越难堪,和子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几名藩士身前。
她神色平静,语气不软不硬,落落大方。
“经商求财本是本分,欠债还钱理所应当,没必要当众咄咄逼人。”
说完,她直接从怀里取出自己积攒的银两,全数递了过去。
“他们的欠款,我今日一并结清。”
银两到手,商人当场清点无误,脸上的刻薄瞬间换成谄媚笑意,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带着仆役匆匆离去。
围观的路人见风波落幕,也渐渐散开,街巷重新恢复了清净。
一场让人颜面尽失的窘迫,就被和子三言两语、举手之间轻轻化解。
几名土佐藩士又愧又敬,齐齐躬身长揖,语气满是愧疚,还不时抹眼泪。几人泪眼婆娑的,感激这位姑娘的仗义疏财。
“多谢姑娘仗义相助!我等漂泊江户,壮志未酬,反倒困于市井薄利,实在羞愧难当。”
和子抬手轻轻扶起几人,眼底没有半分怜悯与居高临下的姿态,只剩温和坦荡。
闲聊许久,和子发现虽与他们理念相悖,却志气相投,看来也是为国为民的志士,只是如今生活有些窘迫罢了。
“你们一心修行报国,忧心乱世安危,为家国奔走,本就是最难得的赤诚。被些许银钱为难,本就是委屈了你们。”
“当今世道,唯本心赤诚最是难得。乱世将至,但凡心怀家国之人,本就该彼此照拂,这点银两,不值一提。”
清晨的微风拂过茶屋檐角,吹动几人翻飞的衣袂。
暖亮的日光落下来,照在这群志士身上。
他们理念相悖,一者求开国革新,一者求攘夷守旧,却怀揣着同一份护国安民的初心。
看似平和的江户清晨,早已暗流汹涌。市井里的窘迫与温情、理念的碰撞与拉扯、人们的坚守与无奈,正一点点积攒起来,化作日后颠覆整个幕府时代的滔天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