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工作

两人慢慢走在街上，刚才打闹的兴致彻底没了。

整条街的人都在聊对岸大清的乱子。来往商贩、过路武士，全都在说太平军打下了金陵，江南一地彻底战火纷飞。流言越传越真，人人心里都透着不安。

江户百姓只知道大国大乱、心里发慌，和子却看得很明白：大清这场内乱，和日本的将来，根本绑在一起。

她轻声开口：“大清衰败，说白了就是锁国太久、不肯变通，内部烂透了才炸开来。这就是活生生的教训。”

马修停下脚步，瞬间清醒了。

偌大一个大清，曾经强盛一时，就因为死守旧规矩，如今内乱不止、自顾不暇。现在的德川幕府，不也是一模一样？锁国撑不住了，外有洋人虎视眈眈，内里各藩人心浮动，武士空有热血，却只会互相争执内耗。

“我懂了。”马修神色沉下来，“大清的下场，就是日本的前车之鉴。”

“没错。”和子点头，“现在洋人都被大清内战拖住了，没空管日本，这是我们唯一的喘息机会。可江户还在天天吵开国、吵攘夷，谁也不肯让步。等大清局势稳住，洋人转头过来，日本根本扛不住。”

几句话，直接点破了眼下虚假的太平。

马修心里一阵惭愧。

刚才他还觉得那些落魄藩士空有抱负、处境可怜，现在才明白，所有人都太局限了。大家纠结政见、纠结对错，却没人看清——乱世早就来了，根本没时间内耗。

街上依旧热闹喧嚣，可气氛已经悄悄变了。

老一辈幕府官员只会越发害怕变革，只会死死守住旧规矩、严控言论；而那些年轻藩士，一定会被这场异国大乱敲醒，彻底明白不变革、不强盛，迟早亡国。

风雨，是真的要来了。

马修吐出一口长气，之前只想安稳练剑、度日的心思彻底变了。

他认真看向和子：“我以前只想守着自己的小日子。现在才懂，大势面前，没人能独善其身。”

和子看着他，眉眼温和：“世道乱了，只有自己变强，才能站稳脚跟。”

晚风扫过街巷，带走满街闲谈，也卷起了藏在江户城里的暗流。

试卫馆的练剑声早已远去，整座城池，都在无声酝酿一场大变。

谁都不知道，这场千里之外的金陵战火，最终会把日本推向何处。

唯独落日沉沉，旧时代，快要彻底落幕了……

暮色漫进低矮的纸窗，昏黄的夕光透过木格，软软铺在屋内。和子踩着木屐进门的瞬间，就听见里屋传来父亲低沉的说话声，夹杂着纸张翻动的沙沙轻响。

她脚步一顿，悄悄停在隔扇外，刚伸手碰到门框，里面的话语就清清楚楚落进了耳朵里。

“……这次是幕府指派，由我代将军上洛。征夷大将军的封号虽是旧例，但如今京都那边的公家百般挑剔，不能大意。最要紧的是开国一事，得亲自和朝廷斡旋，尽力说服天皇点头，把开国的条款敲定下来，压下御所那边的阻力。”

和子指尖微微一僵。

白天街头满城都在传清国金陵陷落的消息，人人人心惶惶，开国、攘夷之争吵得沸沸扬扬。她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竟要亲自奔赴京都，一手管将军的封号承袭，一手顶着压力调解幕府与朝廷最棘手的开国争端。

隔扇应声拉开。

物部清久抬头，看见站在廊下的女儿，顺势收了话音，让下人先退了出去。

“回来了？听见不少了吧。”

和子微微低头，轻轻走入屋内：“刚回来，偶然听见几句。爸爸何时动身去京府？”

“三两日后便走，幕府催得紧。”物部清久揉了揉眉心，案上摊着满纸公文朱印，透着压人的忙碌，“现在幕府早已挡不住开国的大势，可京都的公家守旧得厉害，死活不肯松口。我这一趟上洛，一是把将军的宣下名分走稳，二是尽力劝服朝廷，稳住眼下的局面。”

不多时晚饭备好，简单几样小菜，父女二人对坐用餐。烛火轻轻摇晃，映得父亲眉眼间尽是连日操劳的疲惫。

安静片刻，物部䌷抬眼看她，语气平和，带着几分认真的思量。

“对了，有件事我跟你商量下。这次我去京都驻留许久，我在公家那边还有些旧情面，能给你谋一个御所女官的差事。”

这话一出，和子握着筷子的手猛地停住，心底瞬间涌上一股不情愿。

物部没察觉她的细微抵触，慢慢解释：“御所看着冷清，不如江户热闹，可到底是天皇中枢。你在里面待着，能亲眼看清公家的心思、幕府和朝廷的拉扯。现在世道一天一个变，你心性通透，去京府长长眼界，总比困在江户小天地里有用得多。顺带，我在京府办事，你跟着也有个照应。”

他说得句句都是为她着想，稳妥、周全，全然是父辈的一片苦心。

可和子心里清楚，自己是真的不太想去。

她在江户待得自在惯了，市井烟火、道场风声、往来之人，都是鲜活滚烫、实实在在的世道人心。可京都御所不一样——规矩层层叠叠，礼教捆得人动弹不得，一言一行都要谨小慎微。

那些公家的弯弯绕绕、朝堂的拉扯算计、森严枯燥的女官规制，想想便觉得压抑拘束。

她见过一腔热血却寸步难行的藩士，见过动荡飘摇的市井人心，她想看的是活生生的乱世变局，不是困在深宫庭院里，日日守着繁文缛节，看人脸色、束手束脚。

只是父亲一片好意，她不愿直白忤逆，只软声委婉推脱。

“心意我懂。”和子垂下眼，语气温顺，却藏着清晰的抵触，“只是御所女官终究是宫廷差事，规矩极多，礼仪繁琐。我太小在江户长大，不懂公家的规矩，也散漫惯了，我怕是做不好。”

她顿了顿，诚恳补了一句：

“这么重大的事，我一时实在拿不定主意，心里也不大踏实。能不能让我再好好想一想？”

物部看她神色，便知女儿兴致不高，心里多半是不愿的。他素来疼她，也不逼迫，只淡淡点头。

“可以。还有几日，你慢慢想。只是和子，天下已经没有安稳地方了。无论江户京都，迟早都要被风浪卷进来。多一条路子，便是多一份自保的资本。”

晚风穿窗而过，远处街市的议论声隐隐传来，依旧是战乱、开国、时局动荡的细碎风声。

和子低低应了一声，安静低头吃饭。

她心里已然清楚大半——她并不想去京府，不愿困在冰冷规矩的御所里。她更想留在江户，站在风起之处，亲眼看着这场乱世洪流，如何席卷而来。

“算了，我带你去京府看看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