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武国

暮色沉落，残阳如温柔的橘色薄纱，覆满江户近郊的屋舍街巷。晚风褪去了晨间的清润，染上几分日暮的慵懒，街巷炊烟袅袅，结束了一日喧嚣，归于静谧。

马修辞别试卫馆一众同门，踏着渐斜的余晖缓步折返物部宅邸。一日初次踏入武道道场，结识近藤勇、一众年少同门，心中积满新鲜感悟，连身上未愈的枪伤滞涩，都被这份崭新的期许冲淡了大半。

推门入宅，庭院寂然，屋内灯火初燃，暖光浅浅摇曳。

他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廊下的和子。

大姑娘今日全程被留在家中，看着马修独自外出一日，心底早已攒满了小小的闷气。此刻她腮帮子鼓鼓的，眉眼耷拉着，浑身都透着别扭的劲儿，压根不抬眼看向归来的马修，只顾着低头和身边的弟弟妹妹嬉笑玩耍，指尖拨弄着地上的花草，刻意装作全然无视他的模样。

只是孩童心性藏不住半点情绪，细碎的嘀咕声，断断续续飘入马修耳中。

“这个小洋人太坏了……”

“独自出去快活一整天，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

“明明说好要陪着我的，偏偏自己跑去别处玩耍。”

声声念念，带着有些幼稚的独有的委屈与嗔怨，软糯又执拗。

马修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无奈的浅淡笑意。他知晓这姑娘闹了别扭，本想温声安抚两句，转念却心念一转，当即刻意岔开了话题。

他收回落在盒子身上的目光，转头看向立在侧旁、神色温婉的和子，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好奇，轻声开口询问：

“和子小姐，我今日前往天然理心流试卫馆，见诸多同门勤修剑道，心中颇为向往。不知听闻你自幼修习武艺，可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剑道高手？”

这话一出，原本兀自赌气的和子瞬间来了精神，所有的小脾气一扫而空。

这恰好戳中了她最引以为傲的长处。

但此时幸子十分喜悦的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连忙用力点头，抢在和子身前开口，语气满是自豪与笃定：“那是自然！我姐姐可厉害啦！”

幸子扬着小脸，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来，语气里满是崇拜：“我姐姐乃是北辰一刀流的名士弟子，剑道根底极深，绝非寻常习武之人可比！只是家中严苛，早已将姐姐的刀剑全数收走，不许轻易舞刀弄剑。若是刀剑尚在身旁，方才听闻你说起道馆剑术，姐姐当场便能为你演上一段北辰一刀流的传世剑式，足以震碎寻常武人的眼界！”

孩童的夸赞真挚又热烈，将和子的剑道功底，衬得愈发不凡。

马修听得适时颔首，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与逢迎，语气愈发温和恳切，顺着盒子的话头缓缓说道：

“原来如此。我今日亲眼见识了试卫馆的武道修行，本还想着入门苦修、潜心学剑。可如今看来，实在是多此一举。”

他抬眸看向和子，语气真诚，字字贴合心意：

“和子小姐身怀北辰一刀流的精湛绝技，乃是正统名师所授，剑术造诣远非普通道馆学徒可比。有你这般顶尖高手在身旁指点教诲，我又何须远赴试卫馆，辛苦修习旁人的粗浅武道？”

“况且我如今学习的只是偏门小道，姐姐您学习的可是名门大道，又怎需向这偏门小道学习学问呢？”

话语温柔恳切，既捧高了和子的武艺，又悄然为自己免去了日日苦修的严苛课业，心思婉转，恰到好处。

和子闻言，眉眼微怔，望着眼前从容巧言的异域青年，唇角轻轻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暮色渐浓，物部宅邸的饭厅里灯火摇曳，饭菜的香气在屋内缓缓漫开。众人围坐桌前，白日里的喧闹尽数褪去，氛围平和闲适。

方才马修一番话语，让和子谈及剑道的兴致被彻底勾起。席间她放下碗筷，便主动同马修说起江户乃至整个武家世界的剑术流派，语气从容，条理分明，全然是浸淫武道多年的模样。

“你初来乍到，想必对此间剑术流派一无所知。”和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如今江户地界，流传最广、弟子最多的，首推北辰一刀流。此流招式简练凌厉，重实战而轻虚礼，无论市井乱斗还是阵前搏杀都极为实用，如今各藩游学的武士、浪人，大半都会前去修习。”

她稍作停顿，又接着细数：“其次便是镜心明智流，讲究形意兼备，架式优美，技法周全，多为上层武士所青睐。还有神道无念流，招式刚猛霸道，擅长多人混战，旧时军中武士修习者甚多。除此之外，还有天然理心流，扎根乡间与市井，功底扎实，重下盘与基础苦修，你今日前去的试卫馆，便是这一流派的道场。”

和子一一道来，将各流派的渊源、特点、修习侧重讲得清清楚楚，从技法风格到门下风气，事无巨细。一旁的盒子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附和，时不时插一两句补充，眉眼间满是骄傲。

马修静静听着，时不时颔首回应，将这些陌生的武道知识一一记在心里。

聊完诸家流派，和子话锋一转，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添了几分感慨：“不止江户一地，放眼整个八岛，向来便是尚武之地。世人常说，我们这片土地，便是名副其实的习武之国。”

“自古时起，武风便深入肌理。上至藩主家臣，下至乡间浪人、市井子弟，几乎人人都会耍上几招刀术。”和子继续说道，“武士以刀为魂，视剑术为立身之本；寻常百姓也会让家中子弟修习武道，一来强身健体，二来乱世之中，也能自保防身。大小道场星罗棋布，从都城到乡野，挥剑呼喝之声常年不绝。”

“数百年来，各家流派不断传承演变，高手辈出，剑道早已不只是搏杀之术，更是世人恪守的道义与修行。”她看向马修，眼底带着几分认真，“你如今踏入试卫馆修行，也算真正踏入了这片尚武天地。在这里，只要肯沉下心苦修，便能见识到五花八门的武道精髓。”

幸子在一旁听得雀跃，连忙接话：“没错没错！咱们这里人人都会练武，厉害的剑客更是数不胜数，比别处有趣多啦！”

马修闻言莞尔，看向侃侃而谈的和子，顺势接话：“今日听你一席话，才算真正开了眼界。原来剑术之中还有这般多门道，也难怪此地武风如此兴盛。有你这般精通剑道的人在旁提点，倒是比独自在道馆摸索要省心许多。”

话语依旧带着几分委婉的讨好，和子闻言一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再多辩驳，席间便伴着武道相关的话题，笑语闲谈，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