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闲谈还在继续,和子谈起剑道风气,顺势将话头引向了当下江户的景象。
“近来江户城里格外热闹,各地藩里的武士、子弟纷纷赶来游学。”她指尖轻搭在碗沿,语气平和地叙说着见闻,“一来是为寻访名师修习剑术,各家有名的道场日日都有新面孔;二来也是想开阔眼界,摸清天下大势。”
马修微微倾身,认真听着。
“这些远道而来的藩士,不单单只痴迷于刀枪剑戟。”和子话锋一转,神色添了几分复杂,“不少人私下里都在钻研兰学。”
“兰学?”马修轻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
“便是远隔重洋的西洋诸国的学问。”和子解释道,“从前大多只是猎奇把玩,可如今不一样了。他们研读西洋的书籍、图纸,学着辨识火器、炮术、舰船与格物之道,不再只守着祖辈传下的武道与典籍。”
一旁的盒子咬着筷子,听得好奇:“我也见过那些外地来的武士,白天在道场挥剑练刀,夜里就围在一处翻看古怪的画册和书卷,旁人凑过去,他们还会特意遮掩几分呢。”
“毕竟幕府对这类学问管束颇严,众人也只能暗中研习。”和子轻叹一声,“大家心里都清楚,如今世道早已不同。单凭一身剑术、一柄太刀,怕是难以应对将来的变局。所以越是眼界开阔的藩士,越愿意放下成见,去看看海外的新知。长州、萨摩等地前来的人尤多,他们本就思想活络,一边打磨剑道本领,一边摸索西洋技艺,一心想从中寻出自强的法子。”
“有人固守旧法,有人求新求变,如今的江户道场,早已不只是练剑的地方,倒像是各方想法交汇之所。”她看向马修,“你往来试卫馆,往后也定会常常遇见这类游学藩士,若是闲聊起来,便能感受到这份不一样的风气。”
马修了然点头,心中暗自思忖。他来自西洋,自然明白那些技艺背后的力量,也越发理解为何这片尚武之地的武士,会纷纷将目光投向海外。
他笑着接话:“原来如此,看来江户藏着不少有意思的人与事。一边精修传统剑道,一边探寻域外新知,倒也算得上文武兼修了。说来,有和子姑娘这样懂剑道的人指点,我倒也不必急于在道馆里埋头苦练,闲暇时也能多听听这些新鲜见闻。”
又是一番委婉说辞,和子闻言无奈地瞥了他一眼,知道对方还在打着偷懒的主意,却也只是浅浅一笑。
饭厅里灯火摇曳,闲谈顺着藩士游学、研习兰学的话题继续延伸,和子眉宇间添了几分对时局的感慨。
“也正因见识了西洋的风物与实力,近来江户上下,关于开国还是继续锁国的争论,闹得沸沸扬扬。”
她放下茶碗,缓缓说道:“不少游历四方的藩士、有识之士,纷纷向幕府递上建言。一派人主张彻底打开国门,与海外诸国通商往来,学习西洋的火器、造船、兵法,借外来之长补齐自身短板;可也有大批守旧的老臣、武士坚决反对,认定国门一关,才能守住旧日法度与武家传统,若是放任外夷涌入,人心、礼法乃至社稷都会乱掉。”
“两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和子轻叹,“原本只是私下议论,如今渐渐摆到了台面之上。那些从外藩赶来的武士,不少都掺和其中。长州、萨摩来的人,大多倾向开国,他们见识过洋枪洋炮的威力,深知死守旧路走不长远;而出身江户本地、世代侍奉幕府的武士,多半固守锁国之策,生怕百年规矩就此崩塌。”
盒子听得入神,嘴里嚼着食物,插嘴道:“我也听家里下人闲聊过,街上的武士凑在一起,常常为这事争得面红耳赤。有人说开门才能变强,也有人说外夷都是豺狼,万万不能放进来。”
“便是这般光景。”和子点头,“道场之中也时常能听到相关谈论。昔日大家只论刀术高低、流派优劣,如今练剑之余,张口闭口都是国事。有人练剑是为守护锁国旧制,有人勤修武艺、钻研兰学,却是为了迎接开国之后的变局。一件国策,竟把整个武家圈子都分成了两半。”
马修静静听着,心中了然。他来自海外,自然清楚闭关自守的局限,也明白两种主张背后各自的顾虑。他目光转向和子,语气依旧带着几分随性:“没想到一介国策,竟牵动了这么多人。看来如今的江户,真是暗流涌动。”
顿了顿,他又顺势绕回先前的心思,笑意浅浅:“既然各处都在议论这些纷争,道馆里想必也人心纷杂。比起在道场里日复一日挥剑苦修,倒不如留在宅中,既能听你讲各家剑术门道,也能多听听这些朝堂坊间的新鲜议论,岂不是自在许多?”
和子闻言白了他一眼,哪会听不出他又想借机推脱修行。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有严厉斥责,只是淡淡说道:“武道根基终究要靠汗水打磨,旁闻再多见闻,也换不来一身真本事。不过世道纷乱如斯,多听多看,倒也不算坏事。”
“但我的意见是——支持开国”
“嗯…”
一席晚饭,便在剑道、兰学、开国锁国的种种闲谈中缓缓落幕,烛火跳动,映着几人各异的神情,也衬出大变革前夕,江户城潜藏的躁动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