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星的悲鸣

染坊外的夜风像是裹挟着刀片，刮在脸上生疼。

雷诺安推开安全屋的门，刺鼻的血腥味和化骨水的酸臭瞬间涌入狭小的空间。他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巴虺之骨在断指处疯狂跳动，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三具尸体里甘甜的绝望。

“你身上的味道，越来越像‘它们’了。”老鬼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念悼词。

雷诺安没有回答。他走到水盆前，机械地搓洗着双手。水很快变成了暗红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动静。

不是城主府暗卫的暗号，也不是仇家试探的杀机。那是三长一短的轻叩——是妹妹小时候怕黑时，敲他房门的习惯。

雷诺安浑身一僵，搓洗的动作猛地停住。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没有温馨的呼唤，没有喜极而泣的拥抱。站在门外的，是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污垢的女人。

是妹妹。

但她瞎了一只眼。原本白皙的左眼眶里，只剩下一个深可见骨的、还在往外渗着黄水的血洞。她的右臂从手肘处齐根断裂，空荡荡的袖管在夜风中摇晃。

她死死盯着雷诺安，那只仅存的右眼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怨毒与疯狂。

“我找到你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你欠我的，该还了。”

雷诺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妹妹脖子上挂着的一个正在蠕动的肉瘤——那是用她自己的血肉喂养的“寻踪蛊”。为了在这吃人的世界里找到他，她把自己变成了半个怪物。

“你当初说会回来……”妹妹咬着牙，眼泪混着血水砸在地上，“可你知不知道，没有你，我在地狱里是怎么活下来的？！”

巴虺的低语在雷诺安脑海中疯狂尖叫：“假的！都是幻象！杀了她！撕碎这些虚伪的皮囊！”

雷诺安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如铁钩般，猛地扣住了身旁老鬼的咽喉！

“铮——！”

匕首掉落在地。老鬼被他死死按在墙上，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哥？！”妹妹吓得尖叫一声，仅剩的右手死死捂住自己的断臂。

“雷诺安！你疯了？！”

一道熟悉到让雷诺安灵魂战栗的声音，从妹妹的身后传来。

安德利。

他确实回来了。但他不是从门外走进来的，而是像一滩烂泥般，从妹妹身后的阴影里“挤”出来的。

他的脸是用粗糙的黑线歪歪扭扭缝合起来的，左眼塞着一颗漆黑的石头，右眼却是一团蠕动的、散发着恶臭的肉芽。他的四肢关节被反向折断，以一种极其诡异、违背人体常理的姿势趴在地上。

“你……来晚了……”安德利用一种极其诡异、重叠的声音开口，像是几百个死人在同时说话，带着刺骨的阴寒，“我的骨头……好冷啊……”

雷诺安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妹妹残缺的身体和怨毒的眼神，看着安德利扭曲如恶鬼的姿态，又看了看水盆里那个面目狰狞的自己。

巴虺的力量在体内疯狂冲撞，叫嚣着要撕裂眼前的一切。

“老鬼……”雷诺安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咀嚼砂砾，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痛苦，“告诉我……他们是真的……还是我的幻觉？”

老鬼被他掐得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他只是用那双浑浊却平静的眼睛看着雷诺安，任由脖子上的鲜血流下。

“你觉得呢？”老鬼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如果是幻觉……你现在，应该已经动手了。”

雷诺安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他猛地松开了手。

老鬼顺着墙壁滑落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雷诺安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滚……”他对着妹妹和安德利嘶哑地吼道，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趁我还能认得你们……滚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雷诺安趴在冰冷的地上，听着门外妹妹压抑的抽泣声和安德利骨骼摩擦的诡异声响。那股声音，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了巴虺在他灵魂上结下的硬壳。

他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属于“人”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