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走?”
雷诺安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比这染坊里的化骨水还要刺骨。
瘦削男人的柳叶刀已经劈到了半途,刀锋上淬着幽蓝的毒光,眼看就要切开雷诺安的颈动脉。可雷诺安不退反进,左手五指如铁钩般探出,竟直接迎向了那柄削铁如泥的柳叶刀!
“铮——!”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炸响。雷诺安的左手小指,那根被巴虺之骨重塑的指节,硬生生卡进了柳叶刀的刀脊之间!刀锋切开了他的皮肉,鲜血瞬间涌出,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那根断指仿佛不是血肉铸成,而是某种比精钢还要坚硬的凶器,死死咬住了刀刃。
瘦削男人的脸色骤变,他感觉到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正顺着刀身倒灌而来,冻得他半边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雷诺安的右手已经动了。
那根沾着血的食指,带着巴虺之骨特有的灼热与锐利,如同毒蛇吐信般刺出。不是刺向咽喉,不是刺向心口,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从瘦削男人的下颌骨下方,斜斜向上,直贯颅底!
“噗嗤!”
那是利刃刺破筋膜、碾碎软骨的闷响,清晰得像是踩碎了一截湿透的朽木。
瘦削男人的身体猛地僵住,双眼暴突,瞳孔里映满了不可置信的恐惧。他的嘴大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一口浓稠的血沫从齿缝间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地。
雷诺安面无表情地抽出手指。
指尖上挂着一缕灰白色的脑髓,在昏暗中散发着妖异的微光。
瘦削男人的尸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般轰然倒塌,砸在染缸边缘,溅起一片腥臭的污水。
染坊里,只剩下雷诺安一个人粗重的喘息。
浓烈的血腥气彻底盖过了染料的酸涩与霉味,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让人喘不过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被柳叶刀切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白骨隐约可见,鲜血正沿着指尖一滴滴坠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洼暗红。
痛。
钻心剜骨的痛。
但巴虺之骨深处,却有一股更加狂暴的热流在疯狂涌动,像是尝到了血腥的野兽,贪婪地舔舐着伤口。
“三个。”雷诺安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咀嚼砂砾,“城主的狗,就这点本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三具尸体。
没有一个是全尸。
第一个被掐碎了喉骨,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第二个眉心被贯穿,脑浆和鲜血糊满了半张脸;第三个……那个瘦削男人,下颌到颅底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像一张永远无法闭合的嘴。
这就是《大千录》。
以痛换力,以血饲魔。
“小子……”老鬼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你刚才那一指……不是凡人的手段。”
雷诺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血泊中,任由那股灼热的力量在断指处盘旋、游走。他能感觉到,巴虺正在吞噬他刚才杀戮时汲取的血气,每吞噬一分,他的断指就变得更加坚硬、更加锋利。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空洞。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地抽走。
“老鬼,”他低声开口,“我刚才……好像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忘了……我为什么要杀他们。”雷诺安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滩迅速扩散的暗红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我记得他们要杀我,记得我要活下来……但我不记得……他们是谁了。”
老鬼沉默了很久。
“这是代价。”他最终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念诵一段悼词,“巴虺以痛为食,以苦为养。你献祭了血肉,它便从你身上取走一些东西。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情感,也可能是……你对‘人’的认知。”
“你杀得越多,你就越不像人。”
雷诺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烫,像是藏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可他看着这双手,却觉得它们陌生得可怕。
“……是吗。”
他轻声说,像是在询问老鬼,又像是在询问自己。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染坊外那片暗红色的天幕。
黎明还没有到来。
但他知道,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依然会站在这里,用这双越来越不像人的手,去撕开下一条路。
“来吧。”他在心里默默说道,“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