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的收音机换了一首歌,这回听清了,是《后来》,刘若英的声音,带着一种过了很多年才有的平静。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任意把那颗太妃糖的糖纸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正方形,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放在桌上,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任意“宝宝,你刚才说,”
他开口。
任意“脑子好不好不是自己能选的,但用来干什么可以选。”
张海悦“嗯。”
任意“那我要是选了数学竞赛,他会不会觉得……奶奶的事已经过去了?”
张海悦“阿意,别人怎么觉得不重要。”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张海悦“你自己怎么觉得?”
他又开始转那颗糖纸叠成的方块,从拇指转到食指,又从食指转回来。
任意“我不知道。”
任意“我选了数学竞赛,就好像我原谅了爷爷。但我还没原谅他。”
张海悦“你原谅他了吗?”
他停了手上的动作,方块落在桌面上,被他按住了。
任意“我不知道。”
任意“有时候我觉得他做得不对,但有时候我又想,他可能也没做错什么。他是教授,论坛演讲是他的工作。他也没想到奶奶会中风。”
张海悦“你是在替他找理由,还是在替自己找理由?”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被说中的窘迫,像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心里知道答案但不想说。
任意“都有。”
他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日历,看了一眼日期。
张海悦“数学竞赛选拔是下周三。”
任意“嗯。”
张海悦“你有五天时间想清楚。”
任意“要是我五天之后还是想不清楚呢?”
张海悦“那就继续想。”
张海悦“到想清楚为止。”
他看着我,糖水店的灯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两面,亮的那面是认真的,暗的那面是犹豫的。
任意“宝宝。”
他叫我。
张海悦“嗯。”
任意“运动会跑1500米的时候,我在想,要是我以前认识你就好了。”
张海悦“以前认识我会怎么样?”
任意“可能就不会交白卷了。”
任意“可能还是会好好学,好好考,好好参加竞赛。然后等我拿奖的时候,你可以坐在看台上看我。”
张海悦“我现在也可以坐在看台上看你。”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的光是活的,像那碗红豆沙上面浮着的小丸子,圆滚滚的,有温度的。
任意“也是。”
他说。
我们从糖水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全亮着,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落下来的那些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他牵着我的手,十指扣着,走得很慢。
路过那家面馆的时候,里面还坐了不少人,热气从门里涌出来,带着猪骨汤和葱花的气味,把秋天的凉意冲淡了一些。
张海悦“你刚才说,你初中就听说过陈家倩?”
我问。
任意“嗯。”
张海悦“那你怎么不认识她?”
任意“听说过名字,没见过人。”
任意“她初中在一班,我在三班,不在一个楼层。”
张海悦“那你初中是什么样子的?”
他想了想。
任意“戴眼镜,穿校服,书包里除了课本就是竞赛题。”
任意“课间不去操场,在教室做题。”
任意“放学直接回家,回家继续做题。”
张海悦“听起来挺无聊的。”
任意“是挺无聊的。”
任意“但那时候不觉得,觉得做题就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解出一道难题的感觉,比打游戏赢了还爽。”
张海悦“现在呢?”
任意“现在打游戏更爽。”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
走到站台的时候,23路刚好进站,刹车的声音有点尖,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拎着医院的塑料袋,大概是刚探完病。
任意“车来了。”
他说。
张海悦“嗯。”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转身看他。
张海悦“阿意。”
任意“嗯?”
张海悦“今天在糖水店你说的那些话,谢谢你告诉我。”
他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藏什么。
任意“宝宝。”
张海悦“嗯。”
任意“要是我报了数学竞赛,你也会报吧?”
张海悦“我本来就被默认报了。”
我说。
任意“但你可以故意考不好。”
张海悦“我为什么要故意考不好?”
任意“因为你不想太引人注目。”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