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一家三口吃完了。
妈妈抱着小孩先出去了,爸爸在后面结账,小孩趴在妈妈肩膀上,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看见我在看他,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米牙。
我也对他笑了一下。
任意没注意到这个,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杨枝甘露里的西米沉在碗底,一颗一颗的,像碎掉的星星。
任意“后来奶奶中风了。”
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方式和前面不太一样。
前面的那些话,他都是用一种“我在告诉你一件事”的语气说的,平平的,没什么感情。但“后来奶奶中风了”这七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人听见的话。
任意“那天我放学回家,开门的时候觉得不对劲。家里很安静,厨房没有声音,客厅电视也没开。”
他的语速慢下来。
任意“我走到奶奶房间,看见她倒在地板上,半边身子动不了,嘴巴张着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只能发出那种……嗬……嗬……的声音。”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任意“我第一反应是打爷爷的电话……”
他把那碗杨枝甘露推开了一点,双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抵着。
任意“接电话的是爷爷的助理。他说爷爷正在论坛上做演讲,不方便接电话。我说家里出事了,奶奶晕倒了,让爷爷赶紧接电话。他说等演讲结束再回复我。”
他的拇指停了。
任意“我说,我奶奶躺在地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现在就让他接电话。他还是那句话,等演讲结束。”
糖水店里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音量开得很低,旋律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收银台的灯管有一根坏了,那一块的光比别处暗一些,阿姨站在暗处,低头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任意“我自己打了120。”
任意“救护车来得很快,大概七八分钟。但等我把奶奶送到医院,抢救结束,医生出来告诉我,奶奶的命保住了,但因为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间,会有后遗症——偏瘫,语言障碍,可能以后都站不起来了。”
他说到“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语速也没有变,但我注意到他的拇指掐进了虎口里,掐得很深,那一小片皮肤泛着白。
任意“爷爷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说奶奶抢救过来了,但有后遗症。他说那就好,又说论坛还有一天就结束了,他先不着急回来,给我转点钱,让我请个护工。”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笑,但那种笑比不笑还让人难受。
任意“从那以后,我就不去他的书房了。他放在桌上的那些论文、竞赛题,我看都不看。他跟我说话,我不理他。他问我想不想考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我说我什么都不想学。”
他松开交握的手,拿起勺子,在那碗已经凉了的杨枝甘露里搅了两圈,又放下。
任意“后来中考,我数学考了满分。不是我想考,是因为我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我没办法让自己故意做错,那种感觉就像……”
他想了想。
任意“就像你让我故意写错自己的名字,我写不出来。”
任意“进了高中之后,我开始交白卷。不是不会,是不想写。每次考试我坐在那里,把卷子看完,心里把所有答案都过一遍,然后放下笔,一个字都不写。”
他抬起头来看我,糖水店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层一直挡在前面的东西照得薄了一些。
任意“我知道我在浪费。”
任意“但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我没说话。
我舀了一勺红豆沙,递到他嘴边。
他愣了一下,张嘴吃了。
张海悦“甜吗?”
我问。
任意“……嗯。”
张海悦“红豆沙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张海悦“先吃完。”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把那碗杨枝甘露吃完了。
我也把红豆沙吃完了。
双皮奶还剩一半,他用勺子舀起来递给我,我吃了。
角落里的那个大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桌上只剩下一只空碗和一张用过的纸巾。
阿姨过来收了碗,用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