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意拉着我走得很急,步子大到我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校门口那排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黄得透亮,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他没说话,肩膀绷得很紧,校服的后背被书包带子勒出一道褶。
张海悦“阿意。”
我叫他。
他没停。
张海悦“任意。”
他停了。
站在那棵银杏树下,背对着我,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我走到他面前。
他的表情很平,不是那种放松的平,是用力压过的平,像一张被熨斗烫过的纸,表面看着平整,底下全是折痕。
任意“宝宝,你刚才不该拦我。”
他说。
张海悦“我没拦你。”
张海悦“我拦的是倩倩。”
任意“都一样。”
张海悦“不一样。”
我伸手把他书包带子从肩膀外侧拨正。
张海悦“她不知道你家里的事,她说的那些话不是故意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马路对面那家关了门的理发店。
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转让告示,白纸黑字,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任意“我知道。”
他说。
张海悦“那你生什么气?”
任意“我没生气。”
我看着他。
他跟我对视了两秒,先败下阵来,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
任意“行,我生气了。”
任意“但不是气她。”
张海悦“那气谁?”
他没回答。
马路上的车流开始多起来,晚高峰到了,喇叭声此起彼伏,有辆公交车靠站的时候刹车踩得急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任意“宝宝,你饿不饿?”
他忽然问。
话题转得太快,但我没追问。
张海悦“还好。”
任意“我饿了。”
任意“陪我去吃点东西。”
张海悦“去哪?”
任意“就刚才那家糖水店。”
张海悦“又吃糖水?你刚才不是说饿了吗?”
任意“糖水也能饱。”
我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他不是饿了,是不想回家。
至少现在不想。
糖水店还是那个糖水店,招牌上“老字号糖水”四个字在暮色里亮着暖黄色的光,玻璃门上贴的红纸字被水汽熏得有些褪色,变成一种旧旧的粉。
老板阿姨看见我们进来,笑了。
路人“又来啦?”
任意“嗯。”
任意应了一声,走到上次那个靠窗的卡座坐下。
我也坐下来,对面那对老夫妻今天不在,换成了一家三口,小孩大概三四岁,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拿着勺子敲碗沿,铛铛铛的,妈妈在旁边哄,爸爸在点单。
任意“宝宝,吃什么?”
任意拿起桌上的菜单递给我。
张海悦“你点吧。”
他看都没看菜单,直接对走过来的阿姨说:
任意“一碗红豆沙加小丸子,一碗双皮奶,一份杨枝甘露。”
阿姨记下来,看了我一眼。
路人“还是上次那些?”
任意“嗯。”
任意说。
阿姨笑了笑,转身走了。
糖水端上来的时候,红豆沙还冒着热气,小丸子浮在上面,圆滚滚的,白得发亮。
任意舀了一勺小丸子,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吃了。
任意“好吃吗?”
张海悦“嗯。”
他又舀了一勺双皮奶,这次没吹,自己吃了。
奶皮皱皱的,颤巍巍的,在他嘴里化开。
任意“你刚才说,”
他咽下去。
任意“脑子好的人应该为社会做贡献。”
张海悦“那不是我的说的,是陈家倩说的。”
任意“你觉得呢?”
张海悦“我觉得,”
我舀了一勺红豆沙。
张海悦“脑子好不好不是自己能选的,但用来干什么可以选。”
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张海悦“你初中参加数学竞赛,拿奖,中考满分,那是你自己选的。”
张海悦“后来交白卷,打游戏,不学习,那也是你自己选的。”
张海悦“现在有人想让你再选一次,你不高兴。”
他没说话,勺子搁在碗沿上,双皮奶的表面凝了一层皮,颤巍巍的。
任意“我不是不高兴。”
任意“我是不知道选了之后会怎么样。”
张海悦“会怎么样?”
任意“可能……”
他想了想。
任意“可能又会变成以前那个样子。”
张海悦“以前哪个样子?”
任意“就是……”
他顿了一下,把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
任意“被别人期待的样子。”
对面那个小孩终于不敲碗了,被他妈妈塞了一嘴鸡蛋糕,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爸爸在对面看着,笑了,伸手把小孩嘴角的蛋糕渣擦掉。
任意看了一眼那一家三口,把目光收回来,舀了一勺杨枝甘露。
任意“我爸妈在外地做生意。”
他说,语气很平,像在念课文。
任意“从小我就跟着爷爷奶奶住。爷爷是大学教授,搞数学的。”
任意“别人家的小孩从小听童话故事入睡,我听的是微积分。”
任意“爷爷给我念睡前故事的时候,讲的都是高斯、欧拉、黎曼。别人听小白兔和大灰狼,我听‘数学王子’高斯十九岁就发现了正十七边形的尺规作图法。”
我安静地听着,勺子搁在碗沿上。
任意“我三岁会背九九乘法表,五岁能做两位数乘除法,七岁开始学奥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任意“所有人都说我聪明,有天赋,是数学天才。爷爷逢人就夸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发了多少论文、带了多少博士,是培养了我。”
他又舀了一勺杨枝甘露,这回吃了。
任意“初中的时候,我已经在学大学数学了。爷爷书房里的那些学生,研究生、博士生,有些题目还要来问我。”
任意“那时候我觉得,我就是天生的数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