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某五星级酒店。
健硕的男人脱了背心赤身,耳上挂着无线耳机,任凭头顶的花洒洗去所有疲惫。
“…嗯,我回去打捞过琴酒的尸体,没有发现。”
热水哗啦哗啦,安德烈在耳机的声音并不真切:“哈哈!干得漂亮,我就知道这趟游轮,你一定会给我惊喜!”
赤井停掉花洒,抓起浴巾随意围在劲瘦的腰间。
“哦?我怎么记得当初,你不让我去蹚这趟浑水?”
安德烈一时语塞,打岔敷衍过去:“行了,就算没找到尸体,心脏中弹哪有能活的?小子,这次你可给你们FBI立下大功了。”
“立功?我不吃不喝开了两天快艇,差点死在海上。”
赤井擦着滴水的发,漫不经心道:“为了弥补身体精神的双重损失,我跟美国那边请了半个月的假。”
现今拔除了朗姆、琴酒,黑方势力肯定一盘散沙、不成气候,红方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大好局面,而他们,定不会放弃这个能一举歼灭组织的好机会。
“半月后集结军队,准备对组织发起最后的总攻!”
……
兰再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海滩上。
身下的淤泥湿而软,她以肘撑地,第一件事便是环顾四周,找寻美咲的身影。
万幸,人躺在离她五六十米的地方。
她先是探了探呼吸,然后轻轻摇晃:“美咲?美咲!”
伴随一声声呼唤,小姑娘悠悠转醒,满脸茫然。
“唔…我们不是在船上?”
海水不断冲刷她们的小腿,袖子尚有焦味,证明先前的海难不是梦。那样剧烈的电闪雷鸣,她们本该触电而死才对,怎会出现在这片海滩?
除了她们,其他人又去了哪儿?
这些问题,兰一个答不上来。
作为唯物主义者,她不信鬼神之事,可那艘仿佛凭空出现、时间海域都对不上的幽灵船,渐渐让她的信念生出丝丝裂隙。
究竟真是怪力乱神,还是有人故意戏弄?如此庞大的布局,甚至老天都在帮忙,此人又是如何做到?
“兰兰,我脚好疼……”
倒抽声打断思绪,她小心撩起裤腿,看到美咲的脚踝鲜血淋漓,擦伤极为严重。应该是受洋流冲击,不小心撞上礁石所致,好在瞧着没伤到骨头。
海难来的猝不及防,她们没随身携带药物,兰起身,隐约可窥丛林后炊烟袅起。
前面有村子,这比上次流落荒岛要幸运得多。
拨开掩住的高灌木叶,远处的稻田鳞次栉比,房屋互通鸡犬相闻,整座村子笼罩在深蓝空灵的天空下,恍若世外桃源。
村口的土墙写着三个字:神女村。
纵横的田间小道将稻田分割成方形,能看到有男子在弯腰割水稻。兰刚一靠近,那些人便如见鬼似的,紧紧抓着箩筐,一溜烟逃得不见踪影。
她没办法,搀着美咲继续往里走,又陆续遇见几名逃之夭夭的男子,好看的眉头渐渐皱起。
这神女村,怎的全是男人,一个女人都没有?
水车不知疲倦的灌水轮作,她终于在田间村道上,看到位拄着拐杖的老妇,欣喜上前:“抱歉打扰您,我妹妹受伤了,请问您家有没有伤药?”
那老妇闻声停下,慢慢回头,竟把美咲这个“残障人士”吓得当场跳起来。
她她她……
眼珠子全是眼白,居然没有瞳孔!
裸露的皮肤好像枯树皮,层层堆叠在脖颈,妥妥黑暗童话的邪恶老巫婆照进现实,美咲死死掐着胳膊。
“你你你!”
“抱歉…我们先走了!”
兰连忙捂嘴,犹如长跑奥运冠军附体一般,拖着美咲一口气蹿出二里地,发现没追来,才开始重重喘气。
“呜呜这村子好吓人呀,”美咲哭唧唧地咬手帕,“吓得我这么用力掐自己,居然一点感觉不到疼,简直太诡异了……”
兰嘴角的笑容异常僵硬:“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掐的是我?”
小姑娘顺着视线往下瞄,这才发觉兰的胳膊灿烂如七彩霞云,赶紧哭着撒手:“啊…对不起!”
美咲的伤若放任不管,肯定得发炎,兰硬着头皮继续在村里游荡,眼神四处搜寻,最终锁定一处独立小院。
木门上贴着“门松”,瞧着像容易相处的人家,她鼓足勇气上前敲门。
反复咚咚几次,小木门总算打开道缝。
“您好,我妹妹受伤……”
一阵凉风吹过,里面的年轻小伙恍若见了鬼,未说完的话被嘭得阻隔在外,差点夹断她的鼻子。
兰:“……”
她长得真有那么吓人?
“不然我们回海滩吧,找个礁洞藏起来,”美咲沮丧道,“反正我们也积累了不少流浪经验,就算再当一回野人……”
小姑娘小声嘟囔,正盘算今晚吃小鲳鱼还是大黄鱼,兰却后退两步,视线落到院内高大的树冠上。
小院内长着一棵十七八米高的木菠萝,院墙不过两三米,是努力一蹬便能轻松翻过去的程度。美咲察觉到她的意图,不禁美眸微睁:“不是吧兰兰,你……”
“我进去借个药,很快回来。”
说完递来一个安慰的眼神,硬是徒手掰断半块青砖,两下消失在视野。
美咲:“……”
你这架势真是借药,不是抢药?
这邪门歪道都跟谁学的?
兰想的还真是借药。
先悄悄的借,再悄悄的还,怎么不算借呢?美咲的脚踝已经发肿,不能再拖了。
打定主意,她踮着脚溜进堂屋,用最轻的动作翻箱倒柜,终于在柜角发现小药瓶,保险起见打开闻了闻,是清凉膏没错。
“谁在里面!”
突然的娇喝让毛利兰微惊,她把药往怀里一揣,想从后窗翻身逃走,谁料女主人干脆利落,一记拐杖横空甩来彻底堵死门窗,兰对自己的身手有自信,加上屋里这么黑,一时竟猜不出女人是如何察觉的。
这般堂而皇之的偷东西被抓,还是头一遭,兰忍不住解释:“我们之前敲过门的……”
“偷就是偷,岂容你狡辩!”
堂屋突然诡异亮起数盏油灯,点亮震惊的紫眸,也得以让毛利兰窥见女子全貌。
耳朵尖动了动,直勾勾的视线随之望向这边,灰白的眼球落了一点乌黑,瞳孔小得像喙尖,却比那瞳仁全白的怪妇瞧着正常许多。
兰再次张口:“您听我说,我真不是有意闯进您家……”
又是几记拐杖直袭面门,眼见沟通失败,她只能趁女主人凶狠逼近,两个跃步先从旁侧的近窗翻出,在院中俯一落地,便听凄厉的惨叫。
“哎哎,你可千万别松手!我这一屁股坐下去,菠萝蜜肯定烂成水,我媳妇儿会打死我的啊!”
兰闻声望去,只见那小伙子悬在半空,一手死死扒着木菠萝的粗壮树干,另一只手怀里抱了颗硕大的菠萝蜜,美咲卯足劲儿在上面死死拽着。
“你快放开那玩意儿,我拉你上来!”
“我不放!”
“一颗菠萝蜜而已,树上还有很多啊!”
“不一样!”
“再不放手,你会死的!”
“死也不……”
手持拐杖的女主人从堂屋而出,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此时美咲的力气所剩无几,根本拉不住倔到十头牛拉不回来的成年男子,寂静的院落只听刺啦一声,衣领不负所望,断掉了。
“啊!”
女主人不由向前踏出两步,兰的动作却比她更快,借力上树一气呵成,众人甚至没看清她怎么上来的,毛利兰已经左臂揽着美咲,右手拎着吓傻的小伙稳稳落地。
“嘿嘿,媳妇儿,”他笑得像个二傻子,“你别生气,我差点以为再也不能给你摘菠萝蜜吃了。”
话音刚落,竟一头昏死过去。
……
美咲坐在堂屋门槛,任凭兰小心给她敷清凉膏,心里把小伙骂了八百遍智障。
原本她见小伙儿自挂东南枝,冒着伤口发炎的风险费力爬上去救人,结果差点连她一块带下去。美咲心有戚戚,又瞅了眼半盲的女主人,默默往里挪了挪屁股。
女主人倒是气定神闲地坐在竹椅,兰思虑片刻,抿了下唇:“请问,今天几月几号?”
女子怪异地瞅她一眼,却还是回答了:“十二月初九。”
果然,时间依旧不对。
这里大概也不是她们所处的现实世界,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兰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药膏气息清冽,空气中混着柴木的干涩味道,还有菠萝蜜的甜腻。给美咲上完药,她把清凉膏轻轻放到女主人面前:“天色将晚,我们姐妹孤苦无依,不知可否容我们借住一宿?”
女主人想也没想,开口非常直白:“我们这里不欢迎外人,上了药,还请你们速速离去。”
美咲当即坐不住了,噌得站起来,不顾脚踝沾地的疼,柳眉倒竖:“刚可是兰兰救了你丈夫,不然那么高摔下来,不死也得落个终身残废!”
女主人瞬间冷下声:“那也是你们想偷东西,我还给了你们清凉膏。”
“你!”
兰赶紧拦下暴走的美咲,缓和下语气:“我救您丈夫完全出于自愿,并无任何挟恩以报的意思,知您不愿,也知您肯定有不同意的个中缘由,但晚上的村外太危险,我尚有小妹需要照顾,您看能否通融一下?”
兰的目光太真诚,渐渐驱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女主人好奇挑眉:“哦?你如何断言,夜晚的村外更危险?”
“进村前,我在丛林看见大型野兽的脚印,还有大半未啃食完的鹿尸,”兰坦言道,“地面的脚印杂乱无章,该是没吃完便匆匆散了,能让大型野兽都害怕的存在,我不认为我们两个女孩子抵挡得住。”
观察力敏锐,头脑清晰,倒让女主人多看她几眼。
屋内丈夫睡得正酣,不时翻身说着梦话,日光从敞开的门倾泻进去,无言沉默在光影里。
“罢了,看在阿勇的份上。”
眼见她从竹椅上起身,兰和美咲大喜过望。
“跟我来,西厢有间空屋。”
穿过堂屋,墙上挂着腌制的熏肉干,灶台烧得黑黢黢的,时不时飘来带腥的风干鳕鱼味。推开西厢门,积了薄灰的房间陈设简单:榻榻米,衣柜在两侧,还有一张矮几。
“柜里有被褥,自己铺床,”女子立在门边说完,敲着拐杖远去,“晚饭半个时辰后。”
夕阳将半边脸镀成暖金,兰打开衣柜,抱出被褥铺在榻榻米上,美咲则瘫坐在床沿,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才总盯着那双半盲眼,差点没吓死我,”小姑娘晃着小腿,后知后觉,“其实这个姐姐面冷心热,人也挺好的。”
兰失笑:“一顿晚饭就把你收买了?”
美咲老脸一红,饿扁的肚子叫得比窗下的狗都响。
晚饭除了青菜萝卜,就是鳕鱼肉干,外加一盆糙米粥。阿勇醒来后,剥了整整三盘菠萝蜜,全放他媳妇儿手边,美咲暗戳戳掏了好几次,都被阿勇挡回去,兰觉得好笑,弯腰捞起一个。
入村以来遇见的两个女人,眼睛都有问题,兰想了想,边剥菠萝蜜,边说起下午碰见的怪妇。
女主人听罢,随后冷哼:“我说你们怎么不怕我,感情是先遇到了她,那老太婆已逾古稀,全白的瞳仁估计更吓人。”
眼睛的好坏为何会与年龄有关系???
她干脆放下筷子。
“我们神女村,也叫无瞳村,村里女人的地位普遍比男人高,男人不能拒绝村内女人提出的任何要求,而女性会随着年纪增长,眼睛逐渐瞎掉。”
美咲惊讶道:“所有女人?都看不见了?”
“没错,”女子点头,油灯下的笑容格外残忍,“天知道是不是诅咒。”
村里最庄严的祭祀、送葬、通神等仪式均由女性完成,无瞳女生来被赋予神权,“无”相生“有”,“有”归于“无”,所谓“耳目可通神明”,为和神明对话,才不得不放弃眼睛。
美咲听得一愣一愣的,在网络科技遍地走的21世纪,她一时很难接受这种和胡扯没两样的愚昧观念。
兰沉吟片刻:“村里无论男女,是否鲜少与外界通婚?”
女子点头:“我和我丈夫尚年轻,村里老一辈的话语权者,普遍认为外来者会带给我们疾病和霉运。”
她又问:“这些年出生的婴儿,除了眼睛是否都正常?”
再次得到肯定,兰心里犯嘀咕。
她推测眼盲可能是种伴性遗传,Y染色体控制眼盲基因不表现。近亲结婚本就极易生出遗传病,上数几代,一个村的DNA都快盘包浆了,哪能不生一堆无瞳女出来吓人?
“这与你们无关,明早趁着天不亮赶紧离开,叫人瞧见是我收留了你们,我也得跟着受罚,”女主人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还有,再遇见贝琳达,别去招惹她。”
贝琳达就是她们下午遇见的怪妪。
“…那老太婆,自从她哥数年前出海被电死,脑子就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成天疯癫癫的。”
兰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极力压住胸膛,开口已是颤抖:“她哥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死的?”
“那时我没出生,听村里老一辈偶然提起,好像叫卡兰,”女主人看她一眼,“死了大概,得有六十年了。”
饭桌静寂,新剥好的一块菠萝蜜猝然落地。
这次别说美咲腿软,直到用餐结束回屋,兰紧咬牙关,再没开口说话。
严格意义来说,她们昨日才见过卡兰,伦纳德船长举起鱼叉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今天便有人告诉她们,卡兰死六十多年了?!
那她们遇到的伦纳德、戴利等人是什么,是……
她不愿意吐出那个字,说白了,兰姑娘自己也怕,她从小就怕,自从成为警察,数次独立往返犯罪团伙执行任务的经验,让这种恐惧得到很好的压制,但不代表她再次面对这虚无缥缈的玩意儿,依旧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月光驱不散屋里的黑,美咲尾音已有哭腔:“兰兰,我害怕。”
“我偷偷看他们脚下有影子,他们应该不是……”
兰伸手捂住嘴巴,仿佛那是什么禁忌。窗外的夜万籁俱寂,她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屋里仅留一盏油灯,兰安慰完美咲觉得冷,起身想去点燃。
黑暗中看不见火柴盒,她摸了一会儿才摸到,剧烈燃起来的火苗跃动在深紫眼眸,她觉得太微弱了,于是又点燃五六根,颤巍巍靠近灯芯。
缩在角落的美咲却大惊,上前一杯水将火浇灭。
“兰兰,你在干什么呀?”
兰很疑惑:“点灯啊。”
“点灯?你刚才差点把房子点了!”
她闻言手一抖,火柴盒径直掉落在地。
美咲重新拾起火柴,仅擦了一根便点燃灯芯,油灯在狭窄的房间亮起,也打在兰无措的侧脸。
“看着我,”美咲跪坐在她面前,紧张地问,“能不能看到我,兰兰?”
越想集中精力,眼睛疼得越厉害,她开始眩晕,酸涩的泪水不受控的往下淌。
“勉强能看见,很模糊。”
美咲轻轻翻开眼皮,屋里就算点灯也很暗,不知是不是错觉,兰的瞳孔似乎…缩小了。
她瞬间吓出一身冷汗。
兰表面没什么反应,死死扣紧床沿的手却出卖了她。窗外偶尔有狗在吠叫,于寂静的黑夜生出几分凄凉,静默片刻,兰轻声问:“你呢?你的眼睛有没有问题?”
自进村以来,她和美咲形影不离,吃过的饭、喝过的水甚至吸进肺里的空气都相差无几。
美咲用力眨着眼睛,眼泪簌簌流下,随后摇头。
兰松了口气。
但这也说明,她的视力退化与食物、水、空气全都无关,目前来看,她想不出问题出在哪,也不知如何解释。
美咲碰到她的手,一片冰凉,倒是兰笑了下,抬手抹去小姑娘不知所措的泪珠。窗外的太阳不知再过多久才能升起,她冥冥有种可怕的预感——
若在全盲之前无法离开这诡异之界,她们恐怕这辈子都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