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打更声过,兰猛然睁开眼。
她最近睡眠极浅,村口隐约的吠叫飘进耳中,怪风呜咽恍若野兽嘶鸣。环顾四周,屋内一切照旧,这让她的肌肉神经暂时放松下来。
可却睡不着了,见美咲频频翻身,她坐起来,轻轻捂住了小姑娘的耳朵。
院里的鸡打了三声鸣,全村窗户映出亮光,男人们陆续起床,开始一天的劳作。
清晨的堂屋,女主人抬起她的下巴,左右反复看了好几遍,最终眯下眼:“你这情况,倒是没遇见过。”
美咲急忙追问:“有没有办法恢复?”
“恢复?”她冷哼,“我神女村盲了那么多双眼睛,从未听说有谁瞎了又能看见的。”
小姑娘“啊”一声跌坐到门槛上,兰倒是有所预料,轻声道了谢。
瞥见兰的乖巧,女主人犹豫一下,没再说让她们早早离开村子:“不过我资历浅薄,巫祝住在村东头,她德高望重见多识广,你们不如去问问她。”
“但她不太好相处,尤其不喜外来者,你们不要和她提起我,”女主人眼中暗含警告,“更不要告诉她,是我让你们去的。”
话落,她转身带丈夫出了门。
清晨的天气格外阴沉,太阳升起的功夫,视野的光又暗下几分。美咲伸手挥了挥,担心道:“兰兰,你还好吗?”
兰哭笑不得:“我又不是马上瞎了,还能看清大部分东西。”
昨夜只是视线模糊,今早醒来,便失去了对色彩的感知。
美咲惊觉,兰的瞳孔比昨夜又小了一圈。
“我们现在就去找巫祝!她要是不给你治眼睛,我就让我哥…我就锤爆她的头!”
北原二小姐逼自己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越往东走村民越少,路也越走越窄,两旁的房屋渐次低矮下去,雾未散尽,贴着泥土向上流窜,缠住脚踝莫名有种凉丝丝的触感。
“附近会不会太安静了?”
先前隐约能听见鸡鸣狗吠,走到这里,连风声都滞涩起来,两旁的屋檐下挂着干菜肉条,不见人影。
“到了。”兰停下脚步。
面前是独门独院的土坯房,比村里其他房屋都要破旧,墙根的青苔爬了半人高。院门虚掩,上面贴着褪色的门神,被雨水冲刷得面目模糊,只剩两个白惨惨的圆点,像没有瞳孔的眼睛。
美咲暗暗咽了唾沫,看兰的指节叩在门板上。
力道逐渐加重,依旧无人应。
“大清早不在家?晨练去了?”
兰没接话,后退两步抬头,已经开始估量院墙高度了,美咲赶紧抱住,生怕她梅开二度,再次不走寻常路。
“你们…在做什么?”
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伴有“嗬叱嗬叱”的沉重呼气,事先没听到任何脚步声,女孩们猛然转身。
一张老脸倏然撞入视野。
那已经不能算人脸,皮肤灰褐,泛着陈年旧木的光泽,嘴唇瘪进去,眼珠却白得发亮,仿佛两点磷火,在幽暗的雾气里幽幽地烧。
但比这更诡异的,是几乎成直角对折的背。
不知何时绕到身后的五只美洲豹虎视眈眈,其中一只嗅了嗅美咲的脚,后者吓得后退,扑通跌坐到台阶上。
就这阵容,但凡懂点事的野兽都得撒丫子跑路,兰突然明白昨夜的诡异嘶鸣怎么回事了,恐怕这老妪不是晨练,而是整夜巡逻早归才对。
美咲望着老妪进门的背影,小声附在兰耳边:“她的背怎么能自己弯下去那么多?人类真的可以做到?”
兰闻言,奇怪反问:“你看不见她背上的棺材?”
前面佝偻的身影猛地一顿。
前脚巫祝擦肩而过,兰的手腕冷不丁被烫了下,她下意识摩挲手钏,正对美咲附耳说什么,眼前突然落下黑影,腕子便被捉住,下一秒整个人被甩进屋内,接着老妪凌空跃起,也钻进堂屋。
速度之快,把美咲直接看懵了。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水灵灵劫走了???
五只美洲黑豹迅速围上来,眼中满是警惕,美咲不禁抽了抽嘴角。
不是豹哥,您看我这小身板,像能冲进去抢人的?
说白了,这次她不是特别担心。
因为刚刚兰未说完的话是:这巫祝唇下的黑痣,竟和格罗夫一模一样。
……
院子非常宽敞,摆满花圈、寿衣、寿鞋等物,缝隙里长出枯黄的野蒿,黑猫在墙头凄凉地叫,院中央有一口盖着石板的老井,压着的黄纸被露水打湿,软塌塌贴在那里。
日头偏斜,兰从正屋出来时,看见美咲正趴在一头黑豹身上顺毛,朝她欣喜招手:“兰兰!”
几个时辰,足以让美咲与这几位“黑大哥”和平相处,只见她从豹身跳下,摸出随身携带的黄鱼干放到掌心,黑豹吐出舌头嗖一下卷走,蹭了蹭小姑娘的头,动作颇为宠溺。
美咲迫不及待问:“怎么样怎么样?”
仅过去一天,兰的眼睛便好像被铅水洗过,近乎全白,好在带回了好消息:“放心,她答应帮我了。”
手里是巫祝交给她的两副送葬面具,告诫她明日不论有人叫她做什么,都要照做,切记戴好面具,绝不许擅自摘下。
暮色四合,女孩们跟随黑豹指引,来到西厢铺好被褥,然后出来吃晚饭。依旧是腥臭鳕鱼干与甜腻菠萝蜜,似乎她们村异常偏爱这个,着实让吃惯寿司的她们不敢恭维。
饭桌噤若寒蝉,没人说话,兰不知在想什么,美咲则是不敢,叫她面对巫祝,还不如去撸那五只美洲豹。
最后一块鳕鱼干慢慢嚼完,兰面前的碗被敲了下:“陪我出去走走。”
这是到夜巡时间了,美咲目送兰拾起竹竿跟着离去,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呼,还好没叫她!
晚间雾气浓得化不开,两根盲杖相继敲打路面石子,五只美洲黑豹不远不近跟着,兰瞧巫祝走一段便要停下歇歇,不由出声:“您背上的棺很重,不然我帮您背一会儿吧。”
老妪愣了下,桀桀怪笑,在空旷的草野听着瘆人。
“小姑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就敢往身上背,”她说着换了边肩膀,侧过头,“哪怕你有那条钏子。”
按照巫祝上午的话,她视力退化的根本原因,便是受这石榴石手钏影响。
“相传神女便有这么一条手钏,十六颗神珠散落世间,负责收集所有真善的美好与信仰,为神女力量之源,几百年前却流落岛外不知所踪,你的到来,或许正是天意。”
“只有纯真无暇的女孩子才会被它选中认主,如今一切都要等明日去神女社寻求答案,眼盲是神女大人的殷切召唤,我想她是想见你的。”
兰好奇:“您明天会和我们一起去?”
老妪又是一怔,而后干瘪的嘴角耐人寻味,嗓音粗粝干涩:“唔…也算吧。”
兰与巫祝隔着半米,仍能隐约听到棺内沉闷的撞击,诡异好似活物,她强迫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手上,思及手钏乃琴酒于美洲拍卖会偶然所得,误打误撞,但此时腕上暗淡无光,似乎失去了信仰的力量。
“巫祝大人?巫祝大人!”
有村民从旁蹿出,急声道:“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闯进村里捣乱,已经打伤我们好几个兄弟,请您过去看一看!”
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
不知怎的,兰摸盲杖的手抖了下。
前面是领路的村民,巫祝中途慢了半拍,侧耳听后面的毛利兰亦步亦趋,走路声却愈发不稳,又敲着盲棍继续前行。
村民见她是生面孔,却跟在巫祝身后,便识趣的没多问。毕竟在他们神女村,巫祝的地位几乎与祭司平起平坐,基本不会有人忤逆她的任何决定。
距离村口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兰看不清,手下盲杖却越敲越快,几乎是直直冲进人群,聚集的村民们瞧见美洲豹远远躲开,得以让兰第一时间辨认出闹事男子的相貌。
不是琴酒。
她在一瞬间非常失望。
男子手脚被捆,巫祝令美洲豹叼着绳子把人吊树上,折身和村民们商量如何处置闹事者。兰没了心思听,村口悬挂的油灯幽幽散发着模糊的光晕,昏暗却异常刺眼。
她看不见,里面燃烧的好像是她全部的心气。
“你好像很失望。”
回程路上,仅剩她与巫祝两人。
来时匆匆绊了脚,归去脸上空洞木讷,比她这个半截子入土的老婆子死相还重。
秋蝉死于交替轮回的冬日,寂静的夜里没有蝉鸣,兰的嗓音混在呼呼冷风中,哑得不真切:“我以为是我朋友。”
“看来,你这个朋友对你很重要。”巫祝语气拉着调子,颇有些意味深长。
“其实,我对格罗夫并不算好。”
夜风卷着残雾从村道扑来,湿润又怀念,悄悄铺盖整片夜空,氤氲着娓娓道来的旧事:“格罗夫打小乖顺,五岁时候,就能下地帮我摘棉花,赶着牛一车一车往院里运。有次下雨,外面晒的棉花没来得及收,他急得跳下牛车,扯过遮雨布着急忙慌的往上盖,结果盖反,棉花全都浸了潮。那天晚上,我罚他饿着肚子睡的觉。”
“年轻时候我喜欢做衣服,停不下来,一宿一宿熬夜做,他总劝我,我又怎可能听他的,为此,吵吵了好几次。”
“后来,我的眼睛开始出问题,他总以为是熬夜熬的,跑到我屋里和我大吵一架,格罗夫性子内敛,就算气极,连东西都没敢摔。我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严厉,可我是他唯一的长姐,父母死后,我得对他的人生负责。”
大概上了年纪的人话都很多,犹如入了汛的河,她们需要的也不是捧哏,而是倾听。
兰始终没接话,在一旁静静听着。
“…后来他说,他要出海,甚至背着我偷偷联系好了船,我坚决不同意,可他还是跑了,这一走,我便再没见过他。”
昏暗的白瞳看不出波澜,周身气息却变得紊乱,正如此刻压在老人平静表面下,不断起伏的悲痛心情。
“村里记得格罗夫的人几乎死光了,我没想到会在你这儿再听到他的消息,当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出海,没想到竟是为了给我治眼睛,连新衣都没拿,我一直以为,他还在怨我。”
长达数年的心结被解开,孤独的背影道不尽落寞,巫祝嘴角轻轻咧开,勾起一抹凄凉的笑:“我后悔了大半辈子,希望你别留遗憾。”
“有些人,你总以为还有时间,可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夜风挥发掉体温,再没人会牵起她冰凉的手。
一股悲凉涌上心头,她自嘲地想。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一夜,兰依旧睡得不好。
梦中的世界荒谬怪诞,琴酒再次在她眼前掉落深海,她奋力去抓却连衣角都无法碰触,她看懂琴酒眼中的释然,玉石俱焚也要射杀朗姆的决绝,他知道朗姆不死肯定对她下手。
睚眦必报的琴酒此生开的最后一枪,在0.01秒极限内,没有选择把暗杀他的人带进地狱,尽管以他超强的听声辩位能力很容易这么做。
而是若我不能再护着你,我会将你周身所有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至此,爱已成本能。
她拼命喊叫却是默音,抽离的灵魂跟随琴酒不断下坠,窒息之际,一股温柔的力量涌入心肺,她双目紧闭,眉头这才渐渐舒展些。
是夜,腕上的钏子静静流淌光晕,泪水无意打湿枕巾,鲜亮好似点在额头的砂。
天没完全亮,兰被屋外隐约的哭声吵醒。
自从失明,她的听觉变得无比敏感起来,美咲尚在熟睡,她拾起盲杖,悄悄摸出房门。
屋外竟是白茫茫一片,摇摇欲坠的视野变得更模糊,她拼命睁眼,不少村民头上缠着白布,身穿丧服站在院子里,垂着脑袋满脸悲痛。
兰心里咯噔一下,呼吸顿滞——
翌日,巫祝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