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近三天里,她们最丰盛的一餐。
目前来看,这是一座无人小岛,位于海贸航线交汇处,最多一周就能见到过往船只。美咲在礁石刻下SOS,定时燃放炊烟,只要不起大范围海雾,大抵都能被看见。
拼死逃生,流落荒岛,不幸中的万幸,她小臂的伤口结痂了,没有发炎。
快艇四个推进器全部报废,美咲动手去修,捣鼓好久也没让舵机重新转起来,礁石上摆满奇奇怪怪的电子设备,兰望着少女愤怒驱赶鸥鸟的身影,开始习惯性出神。
她忘不了琴酒坠海那一幕,挥之不去,更不愿相信这就是那个男人最终的归宿。小时候,她觉得死亡是件很遥远的事,后来陆续有朋友过世,基尔、羽生彻……
她甚至想起被长泽扎死的小狗,可乐。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生离死别才是人生常态,面对死亡,他们只能被动接受,可这个过程太过痛苦漫长,足以令一个正常人发疯。
她不敢想若当时没有旁人阻拦,她会不会真的下去寻琴酒,与其淹没在深海,她更不愿在无数深夜守着十万分之一的希望拼命祈祷。
万一呢?万一琴酒就是命硬?
这不是希望,而是许愿。
心脏中弹没人能活。
囚禁自己的恶魔永坠地狱,她自由了,再不会有人干涉她普通平静的生活,可毛利兰却仿佛被更大一张网缚到窒息。
灵魂的荒原上,火焰已经烧尽了。
是美咲这个需要照顾的妹妹,又让她生出些许,对生的诉求。
下午运气好,美咲在海滩掏出一窝海龟蛋,看来又能加餐了,这几天大鱼大肉吃得多,竟流了两次鼻血,小姑娘深刻反思,决定今晚只吃俩烤蛋,不然这么下去,腰围能肥好几圈。
进完食,美咲掐了根草剔牙。
空气稠得像熬糊的米浆,带着土腥和腐败植物的闷热,死死糊在皮肤上。
先前怎么着是位爱干净的财团小姐,她想洗澡。
夜晚的海温柔拂过脚面,像与她们嬉戏玩闹的小孩子,兰跟着坐在海滩上,傍晚涨潮在礁石后面形成一小片海域,倒成了天然的海水浴。
“兰兰,下来一起洗呀,这里又没外人。”
美咲胸脯以下全泡在海水里,夜晚海水温度低,好在这里是热带,昼夜温差小。
兰笑着看她:“我等你洗完。”
先前捡的皂荚正好派上用场,肯定不如洗化好使,也能凑合着用。美咲甩甩头发,刚要上岸,一道强烈的光束突然打来,绕着淡淡的、异常违和的奇异光晕。
由于没穿衣服,她吓得赶忙躲到礁石后,看不远处的兰站起来,美咲后知后觉,嗓音无比激动。
“船!是船!”
……
这是一艘商船。
往来马来西亚各岛,做瓷器贸易生意,船上的大副这么告诉她们。今夜海上风平浪静,他们的水手正在瞭望台无聊数星星,碰巧注意到岛上袅袅升起的炊烟。
兰和美咲以姐妹相称,称前段日子遇上海难,侥幸逃到岛上,又问他们近期有没有听说巨型游轮沉海之事,还报出了游轮名号。
在场的人皆摇头。
如此大的新闻不可能没听过,要么是这些人长时间航海消息闭塞,要么就是信息封锁,被压下了。
兰不再问,恳求捎她们一程,大副是个爽快人,当即让人给了她们两件干净的老式水手服,回船请示完船长后,热情邀她们上船。
美咲高兴地跳起来,说回去后要给他们很多很多钱,兰也浅浅勾起笑容,却知晓这份雪中送炭的情意,远非金钱所能报答。
商船是一般货运规模,甚至比那还小一点,甲板滋生出不少霉斑,瞧着有些年头了。船上有1名船长、1名大副、3个水手,她们的到来让原本不宽敞的船舱变得更拥挤,兰提议她们可以待在仓库,大副听罢皱着眉头出去,想来是去找船长商议了。
没过多久,他抽着烟进来,说给她们准备了一处小房间。
兰惊喜之余有些意外:“戴利先生,这会不会很麻烦你们?”
大副笑着朝她摇手指,用流利的英文答道:“能帮助两位美丽的小姐渡过难关,是我们的荣幸!你们给无聊的航海生活增添了乐趣,是我该感谢你们。”
这倒让兰不好意思起来。
早餐是腌制好的熏肉条,美咲咬了一口,咸得差点原地去世。兰问堆放食物的地方在哪,戴利带她去了仓库,里面囤的吃食种类不少,多为腌制肉类,还有一些干豌豆、奶酪和粗粝小麦粉。
她略一思索,用小麦粉混着水做成饼干,又在现有食材的基础上,做了一大盆豌豆布丁。仓库堆得杂七杂八,她在角落幸运翻出一个老式食盒,用清水涮洗晾干后,把热乎的饼干、布丁放进去,提着盒子走向船长室。
推门而进,操作台前站着两个人,一人是戴利,另一位头发花白,瞧着精神矍铄的中老年人,估计就是船长了。
“船长先生,非常感谢您收留我们姐妹,这是我亲手做的饼干,还望不要嫌弃。”
戴利愣了一下,他以为兰去仓库是嫌食物不可口,没想到居然下厨,当即大笑接过:“真是有劳毛利小姐。”
二人笑着说话,戴利悄悄捣了捣旁边的人,没动静,回头发现船长盯着兰的脸,似是极为震惊。
“伦纳德!伦纳德!”
经戴利提醒,船长才回过神来,嘴角扬起仓促的笑意:“有劳,毛利…小姐。”
食材条件有限,船长却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毛利兰渐渐放下心,交谈之中,余光不经意瞥到时钟下的天气表。
今日:12月28号。
天气:晴。
和大陆失联多日,加之浑浑噩噩,她不太记得日期,乘坐游轮离岸还是12月中上旬,不想半个月过去,居然马上到元旦了。
“我们到陆地还要3天,在这期间,您有任何要求尽管提,鄙人都会尽量满足。”
船长甚至对她用上敬语,兰觉得太客气,连连摆手:“哪有什么要求,船长先生,不打扰你们就好了。”
老头儿的目光很祥和,纯粹的令她有些不敢直视。稍顷,视线转移到前方平静的海面,她犹豫道:“你们经常跑船,应该比较有经验,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在暴雨天坠海,他获救的可能性有多大?”
“他是否会水?”
“…会,潜水很厉害。”
伦纳德认真思考了一下,中肯给出答案:“就算会水,在那样恶劣的天气依旧希望不大,获救概率不超过十分之一。”
这次毛利兰没说话,因为她觉得自己疯了。
她究竟在幻想什么呢?
……
对于琴酒,她的情绪总是极为复杂。
一边不忍他受伤,一边能拿刀子捅他胸口,直至突然遇难,她的心竟骤然空了一大块。爱到极致生出恨意,可无论爱恨,他都成了她心中最浓墨重彩的那笔,无可替代。
霾蓝的天幕群星低垂,兰坐船尾剥柑橘,美咲平躺在甲板,望着头顶的星星,数了没一会儿便沉不住气。
她问瞭望台默不作声的水手:“小哥,你叫什么呀?瞧着和我年纪差不多呢!”
兰也好奇望过去,船上其他人性格都比较开朗,唯有此人,见面不说一句话。
似是意识到在和他讲话,那人静默片刻,才小声道:“格罗夫,我上周刚成年。”
是个腼腆的弟弟,唇下有颗小黑痣,脸部肌肉动起来,显得有点憨。美咲打开话匣子,从人家祖宗十八代问到有没有女朋友,船上无聊没有娱乐,靠八卦消遣时间也不错。
“我、我没谈过女人,”他红着脸说,“有那功夫,不如帮阿姊多弹几亩棉花。”
“阿姊是你最亲的人?”
小水手点头,提起阿姊,话渐渐多了:“临走前,阿姊用新弹的棉花给我做了件新衣,可我着急上船,搁家里忘拿了。”
他穿了件靛蓝底子的短汗衫,仿佛上世纪的老旧款式,毛边有明显磨损,想来穿了许久。兰说话的声音很温柔:“你身上这件,也是你阿姊做的?”
格罗夫素日没接触过女孩子,几句话的功夫,耳垂居然又泛了红意。
“…嗯,阿姊很会做衣,村里凡有嫁娶的新娘,新婚前夕都要找阿姊定制新衣,俗称‘压夜’,镇邪除祟,冲走一切霉运,”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村里人很信这个。”
美咲好奇道:“既然你和阿姊感情这么深,怎么不干脆留在村里,还要出来辛苦跑船?”
背井离乡多是迫不得已,要么与家里吵架闹矛盾,要么是生活所迫。果然,兰见格罗夫黑红的脸蛋闪过郝意:“出海能挣很多钱,阿姊需要钱来治眼睛。”
美咲当场怔了下。
好在兰及时转移话题:“瞧你总在看星星,不会无聊吗?”
“船上的日子,不看星星更无聊,”他的手指无意识绞着缆绳,犹豫着发出邀请,“很好看的,你们…要不要来看看?”
瞭望台有专门观测天象的望远镜,以应付多变天气。美咲热情高涨,当即顺着梯子往上爬,与格罗夫站在一处,万千星海霎时落入眼眸中。
“哇塞!真的好漂亮,你就是通过望远镜发现我们的?”
“…嗯。”
“等我回去后,要给你好多好多钱,这样你就不用和你的阿姊分开啦!”
“…谢谢。”
船上生活确实艰苦,夜晚的海浪猛然打在船舷,两个女孩子都没怎么睡着,美咲吞下一枚晕船药,问兰要不要,后者摇了摇头,示意她快点睡。
轻呼声很快响起,兰毫无睡意,起身去小解,还没进屋,余光敏锐捕捉到一抹黑影。
她当即大喝:“谁?!”
那黑影从她床上下来,仓皇想翻窗而逃,兰一个箭步上前,沉肩用力抓他肩膀,直接把人从墙上狠狠拽下!
他想还手,兰却没给机会,提起脑袋咚咚咚往墙上撞,直至这人大喊求饶:“别打了!快住手!”
她从床底摸出固定船帆用的绳索,把人绑了个结实,这段插曲很快惊醒整艘船的人,桅灯亮起,睡眼惺忪的戴利看见甲板上被捆成粽子的水手,顿时睡意全无。
“卡兰?怎么是你!”
卡兰不自主眼神躲闪,梗着脖子大喊:“我之前有手套落在那屋,想取回来而已!谁知她手劲儿这么大,接着把我摁那儿了!”
美咲厉声上前:“胡扯!刚才我看得清楚,你根本不是找东西,哪有大晚上偷偷遛进女孩子房间找东西的!赤裸上身、光着屁股,谁知道你……”
兰突然轻咳一声,制止了接下来的话。
任凭如何狡辩,此情此景,在场所有人对卡兰想做的事都心知肚明,跑船漫漫长夜难免寂寞,都是一堆大老爷们,年轻气盛,许多水手上岸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女人,以求纾解。现今她们两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子登船,对某些管不住下半身的生物,无异于美味的晚餐。
但这事,不宜现在挑破。
且不说挑破后,接下来两天会陷入长久的尴尬,还会将船长推入两难之地:她们毕竟是被收留,卡兰是他们的人,若不惩治,无法给她们交代;若要严惩,势必会得罪船长。
一番考虑下来,不如一切等靠岸再说。
拿定主意,她刚要轻描淡写揭过此事,一旁的大副戴利却惊慌失措起来:“伦纳德!你要干什么?”
只见船长伦纳德不知从哪抽出一柄鱼叉,瞄准吓傻的卡兰,便朝腹部刺去!
好在戴利及时阻拦,鱼叉偏离方向,只刺破卡兰的胳膊,他赶紧把利器抢在自己手里。
“对客人大不敬,神女不会保佑你的!”
伦纳德气得几乎背过气去:“你、你!把我们神女村的脸都丢尽了!”
戴利惊魂未定地紧握鱼叉。
怎么说也是自己村兄弟,哪能真的痛下杀手?对两个外人,竟比对自家兄弟都要好。他当即踢了卡兰一脚,眼神疯狂示意:“还不快对船长和毛利小姐道歉!”
兰对刚才那幕同样非常震惊,冷静下来出声圆场,美咲后知后觉回过味,费了好大劲才把话憋回去。
戴利感激看了她一眼,然后下令:“格罗夫,带他去库房。”
库房有止血药膏,关起来,相当于变相给卡兰治伤。戴利看船长嘴里小声地念念有词,对女孩们抱歉点头,陪伦纳德向船长室走,结束了今晚的闹剧。
“不,神女…神女一定会怪罪我们的!”
戴利从旁听着,伦纳德今晚中邪一般,口中反反复复出现一个词,神女。
他们村就叫神女村,相传是很久之前先祖出海打渔为神女所救,因此得名。村中有座神女社,每逢祭祀先祖都要举行繁琐的叩拜仪式,村中有辈分、有地位,德高望重者才会被选中祭祖。
戴利年仅三十有六,论资排辈轮不到他,是以从未踏入过神女社,也不明白,老一辈口口相传的神女,究竟有何种魅力。
就这样,他们相安无事度过了两天。
兰想给手机充电,方便上岸后联系小五郎,却没找到充电孔。即将靠岸的前一晚,她正翻箱倒柜,美咲突然进来,还悄悄锁上了门。
“兰兰!我发现一个奇怪的事!”
瞧美咲脸上的慌张,她笑着摸摸头:“别慌,怎么了?”
天才少女眉头紧蹙,压低声音:“我发现这艘船…似乎偏航了。”
美咲有一堆奇奇怪怪、可依靠太阳能续航的电子设备,之前放在礁石晒太阳,后来放甲板。GPS导航仪充电完成后重新启动,最开始指针乱转,似乎受到什么干扰,接着屏幕断断续续显现海域图,她竟发现这艘船正往大海深处行驶,离大陆差着400多海里,不仅不靠岸,反而越走越远。
兰看了导航仪,确定美咲所言非虚,眉头不禁皱起来。
她去过两次船长室,航向显示皆正常,怎会出现这等严重纰漏?沉思片刻,她让美咲锁好门在房间等着,自己去找伦纳德船长。
美咲不由担心:“万一是他们故意串通起来,你……”
她其实挺信任伦纳德船长,拍了拍小手以示安抚,最后推辞不过,接过美咲硬塞过来的短刀。
船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密集如半月前的暴雨,她敲门,听里面传出有些苍老的声音:“请进。”
伦纳德转过身,看清是兰不禁些许惊讶,笑着问:“深夜造访,您有事?”
兰开门见山:“抱歉,晚上还来打扰您,我想看看船的航向。”
“没关系,”伦纳德闻言,直接调出操作台的导航缩略图,“您看,我们正前往吉隆坡,原本预计明日上午10时左右到达,考虑到今夜暴雨,可能会晚1-2个小时。”
看到缩略图的那刻,兰愣住了。
不是偏航!是他们的海域图不一样!
船只的确在朝西南方向行驶,美咲的导航仪显示西南是未知海域,可船上的导航系统,却显示西南位置正是吉隆坡!
同样的卫星探测,海域图怎会出现如此大的差异?!
鬼使神差的,视线再次落于墙上的天气表,上面写着:
今日:12月30号。
天气:暴雨。
电光火石间,她猛然记起刚刚看过的导航仪,上面显示时间分明为12月27日!
出海的船为确保航行速度,时间都是经严格确认过的,而美咲的导航仪是当今最先进的黑科技,同样不会出错,可她们和船上的时间,怎可能相差三天?!
瞧见她逐渐惨白的脸色,伦纳德不由出声:“毛利小姐?毛利……”
天幕猛然劈下巨雷,船只剧烈摇晃起来,海浪裹挟着怒气不管不顾汹涌而来,伦纳德当即高呼戴利,令他去降下桅杆的帆布。
可依旧晚了,要命的闪电顺着铁梯落至甲板,噼里啪啦犹如火花强势炸裂开来,几息功夫,船身竟被凶狠劈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