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一直持续到下午。
经过十多小时颠簸,几乎被摧残成废铁的快艇艰难靠岸,美咲穿着救生衣翻下去,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其固定于礁石之上,而这,差点耗尽她最后一点力气。
躺了一会儿,她又骨碌爬起来,把昏迷的毛利兰一点点拖上岸。暴雨过后,温暖的海水如波浪冲在脚下,二人齐齐躺在沙滩,任由海水冲刷疲惫的身体,美咲这才有一点她们还活着的真实感。
北原长泽双双坠海,她曾试图回去寻找,无奈风浪太大,强行掉头居然又弄坏一个推进器,吃人的海面眨眼吞噬所有,哪还有他们的影子?想到后座昏厥的兰,她只能含泪继续驾驶,总算有惊无险抵达这座小岛。
高度紧张的神经逼近极限,她恨不得立刻睡去,可不行,太阳几小时后便会落山,在毛利兰醒来前,一切只能靠她。
美咲对小岛一无所知,好在摸进丛林没多久,便寻到一处还算干净的树洞,空间有些窄,容纳她们两个女孩子却绰绰有余,万一半夜天气有变,还能避雨。
对走投无路的二人来说,已是上天待她们不薄。
热带小岛最不缺浆果和各种野生莓,食物不用发愁,令美咲头疼的是,她在附近没找到任何淡水源。
或许丛林深处有,但伴随夜幕降临,少女不敢孤身深入,思索片刻,目光最终落到十数米高的椰子树上。
失去网络的天才黑客,本质不过也是普通女孩,只见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折身先去找了些干草铺满树洞,又在周围捡拾很多树枝,把昏迷的毛利兰搬进去。
等傍晚涨潮,才再次来到椰树下。
岸边有很多摔成烂泥的椰壳,她看都不看,先顺着矮树爬到树冠,跳到另一株树杈,再如法炮制向上攀爬,如此反复两三次,便来到椰子生长的枝蔓,她选的树本就长得斜,在成年少女体重的压迫下,弯得更严重了。
她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刀,一口气割了好几个。
落下的椰子正好掉进涨潮的近海,浮在海面任君采撷。
她满意地挽起裤腿,下海捞她的劳动成果。
取水任务,完美收工!
此处极接近赤道,全年雨季,前半夜果然下起绵密的小雨。
狭窄树洞内,脚边堆椰壳五六,她用大腿垫住后脑,然后把芭蕉叶凑在毛利兰嘴边,断断续续喂进去些椰子水,可大部分都吐出来,她慌忙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储备物资,寻找居所,躲在树洞听外面芭蕉落雨簌簌,这曾是她小时候梦寐以求的荒野求生,如今没有想象中的兴奋惬意,反而特别想哭。
那么大的风浪掉下去,她哥和美空姐估计凶多吉少,也不知兰兰什么时候能醒。她从小辗转世界各大IT基地,没怎么接触外界,行程安排一贯有她哥,活了十几年,她只须听从和享受,根本无需动脑。
可现在北原不在,她被困在荒无人烟的岛屿,周围连说话的人都没有,颤颤的火苗在侧脸打出阴影,美咲双手抱膝,独自蜷缩在树洞一角。
后知后觉的恐慌蔓延全身,她终究没忍住,豆大的眼泪扑扑往下掉,与外面雨声混在一起,无助的模样好像被抛弃的可怜小狗。
在这种时候,她需要有一个替她拿主意的人。
雨声渐小,她哭累了,后半夜才浅浅睡去。没多久,便被断断续续的呓语惊醒。
“不要…不要!”
“求你…别开枪……”
火堆早已熄灭,树洞里伸手不见五指,她手脚并用爬到毛利兰身边,往额头探去,吓人的高温让她触电般收回手。
怎么办?兰兰好像发烧了!
按理说毛利兰体质比她好,她都没事,躺着的这位却发起高烧。翻遍随身物品,硬是没找到一瓶药,她撕下半截袖子,匆匆跑到海边把布料浸湿,再冒雨小跑回来敷额,进行物理降温。
水袋太小,她想运些海水回树洞,可发现这儿似乎花光了所有运气,多番寻找器具无果,只能打着芭蕉叶,喘着气来回跑。
颈间细汗打湿了干草,热带夜间又黏又潮,毛利兰不停念叨胡话,她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降温布换了一次又一次。
终于在天蒙蒙亮时,毛利兰慢慢睁开眼睛。
美咲激动得快哭了,吸吸鼻子又抬袖擦了擦,扶她起来。
“这是…哪?”
美咲开始一五一十讲述,包括她们如何从游轮逃生,北原、长泽为何落海,她如何用拙劣的技术驾驶数小时快艇、她们又是如何来到这处树洞。
她说得抽抽搭搭,事无巨细,好似终于有了主心骨。
毛利兰醒之前,她知她必须要撑住,现今人醒了,她委屈的像和大人告状的小孩子。
兰一句句听完,抬手摸了摸脏兮兮的小脸,头发依旧五颜六色,长长的辫子却脏得能打结。
“美咲,谢谢你。”
晨光越过枝丫照进来,树洞随之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刻意没提某人,便是怕毛利兰露出这般表情,小姑娘想转移话题,抄起一枚椰子强笑道:“你渴不渴,我再去给你摘几个……”
“咳咳!”
兰突然没来由咳出一大口血。
这可把美咲吓坏了,生怕昨夜高烧落下什么后遗症。兰却无意识摸上自己沾血的嘴角,颤抖的指腹映在眸中,红到刺眼。
“这便是、心脉受损么……”
医学界有个专词,叫心脉受损。
大致意思是一个人经历大悲大恸,大到任何迈不过去的坎,突破极限,她的心脉就会受损,会胸闷、心痛,内脏仿佛一点点碎掉,严重者还会咳血。
曾经大学上课,教授讲到这部分知识,还请学生上台分享过失恋的感受,她当时正值热恋,听着自然半信半疑,哪怕三年前和琴酒分手,她最严重就是睡不着吃褪黑素,从未出现咳血的情况。
是潜意识里,知道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口血像打开什么开关,她心口疼得瑟缩,重重咳嗽起来,一时竟止不住。用心爱过,也绝情的恨过,以这种方式天人相隔,是否也算一种别样的成全?
了了最终,为他咳血,她竟还是爱他的。
东边的旭日冉冉升起,心中的星月已坠深渊,她任凭美咲紧紧抱着,本能将自己蜷成一团,无神望着铺在脚下的干草,不再有任何动作。
接下来两天,美咲寸步不离守着她,就算去丛林深处寻找水源,顶多半刻便得回来看一眼。无论是兰在游轮将沉时说的疯话,抑或魂不守舍的状态,都令她极为担忧。
好在兰没做极端之事,喂野果会往外呕吐,吐完接着吃,水也照常喝。她迷路几次,得以在后山寻到一汪淡水泊,顺利解决了饮水问题。
可人,什么时候能够好起来呢?
她与琴酒接触不多,三年前北海道,曾听园子提过两嘴,不是什么好话。监控室是她第一次见琴酒,二人打到不可开交,她却敏锐觉出琴酒之于兰的不同。
其实很多时候,她都认为毛利兰具有一种虚无缥缈的神性,她悲悯世人,仁爱世人,从来都将己身感受排在最后。可琴酒的出现,硬是打破了这种神性,她逐渐变得像正常女孩那样,学会了肆无忌惮生气,甚至心情不好直接大打出手。
放在以前,毛利兰绝做不出这种事。
是琴酒给了她尽情任性的勇气,哪怕濒临吵架分手,这种下意识习惯依旧存在。
想来曾经,兰兰一定很爱很爱这个人。
周遭丛林的果子、海滩的牡蛎,能捡的都捡尽了,她像马上冬眠的松鼠,囤在她们的树洞当储备食物。
没电的手机变为废铁,用来砸野核桃都费劲,她从背包里掏出太阳能充电的奇怪设备,小心在礁石一字排开,傍晚涨潮前再收回。
极目远眺,海风吹干了眼睛,她再次垂头丧气回来,拿起有点钝的小刀削椰子。
“海域图显示我们位于海贸交易线上,按理说会有船只经过呀!这都第三天了,怎么一艘没见到?”
她忧心忡忡:“我们不会一直被困在这里吧?”
没人接她的话,美咲也习惯了自言自语,只吃野果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去把削好的椰子堆到角落,拿起水袋咕咚咕咚喝水。
嗯…喝饱就不饿了。
她曾设陷阱去抓过山鸡,那玩意儿跑得飞快,白白叫她吃一嘴毛,后来侥幸捡到两枚山鸡蛋,是她最后的存粮了。
兰兰一个,她一个。
以水代食催眠失败,她往干草堆里探。
掏啊掏,掏啊掏,突然有东西滑溜溜的,从指缝嗖得一下溜过去了。
“什么玩意儿?!”
她吓了一跳,定睛细看,发现是条极鲜艳的蛇,昂首吐着信子,绿豆小眼正挑衅看着她。
她竟在一条蛇眼里看出了挑衅!
美咲蚌埠住了,垂头顿足哀嚎:“不是,你把我鸡蛋吃了,我吃什么啊!”
美目圆瞪,又不敢惹,她简直欲哭无泪。
没想到小畜生犹不知足,吃了俩蛋不够,还恶狠狠朝她扑来,小姑娘一惊,只来得及抬手护在身前。
一柄利物从斜后方急速掷来,一米长的花蛇七寸尽断,被当场从中间劈成两半。
她睁开眼,惊喜回头:“兰兰!”
双眸似乎多了点亮,无神的眼白仍像天边灰蒙蒙的云。
美咲满脸关切跑来,大概许久没说话,毛利兰嗓音暗哑,眼底划过一抹黯然:“抱歉。”
“你能和我说话,就很好了!”
她拼命摇头,逼到眶里的眼泪又生咽回去,其实她以前不爱哭,这两天几乎哭干了二十年来所有的泪:“这两天你可吓人了!吃点东西就往外吐,也不睡觉,我真怕你……”
兰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努力想挤出一个不用担心她的笑容,落在旁人眼中却极为勉强,美咲愤然起身。
“饿了吧,我去点火,今晚我们吃烤蛇!”
不远处两截蛇身躺在地上,尚在抽搐。
“金环蛇有毒,摘除毒腺可以吃,但容易有寄生虫。”
兰说着站起来,身体晃了几下:“……我去吧。”
她捡起用来御敌的长木枝,拄着出了树洞。
傍晚的雨早早停了,有蝉聒噪鸣叫,蚊虫在皮肤叮了好几个包,依旧如饕餮犹不知足。很快,兰拎着一只死去的野兔、叉着三条鱼回来。
“哇!还是你厉害,我抓了一下午,一条没抓到!”
美咲瞬间两眼放光,鱼鳞没拔便想架上烤,兰细心处理好鱼肉,添了柴火加大火候,不出片刻,烤鱼的香味便溢出整个树洞。
有毛利兰亲自操手,美咲只觉人间美味,接连吞下两条,在将要拿起第三条的时候,侧头疑惑道:“兰兰,你不吃?”
兰摇摇头:“你吃吧,我没胃口。”
美咲眨了眨眼睛:“别呀,咱不知要在岛上被困多久,我还指望你保护我呢!”
兰一愣,最后一条烤鱼被强行塞进手里。
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却没有半分食欲,在美咲期待的目光下,她终是张嘴咬了一小口。
不出所料,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