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面不时冒出气泡,破裂后再无波澜。
水下缠斗比地面困难得多,不仅要适应复杂的水下环境,还有足以致命的恐慌窒息感,一旦肺部氧气告罄,便只能任人宰割,而缠斗本身便需要消耗大量氧气。
稍倾,朗姆收回怀表:“人类静态闭息最高纪录不过24分钟,18分钟已过,看来你是等不到——”
砰。
水下传来极轻微闷响,子弹破出水面,朗姆一惊,下意识往旁闪躲,仍在侧脸擦出一道血痕。
只着里衣的琴酒快速游向池边,如瀑的长发好像乱糟糟的金黄海藻,毛利兰赶紧搀他,这才惊觉身后拖出的水纹混有血迹,后背摸起来黏糊糊的,竟全是血。
他受伤了。
琴酒悄悄按住她的手背,抬头看向朗姆:“你总算出来了。”
短短几息,池水被迅速染红,下饺子似的陆续浮出数十具尸体,场面黑压压一片十分壮观,波浪池眨眼变作屠戮的血池,朗姆眯了眯眼,下一秒却抚掌而笑。
“不愧是组织的Top Killer!”
“若我是Boss,肯定也舍不得杀你,谁会放弃你这样好用的棋子,可惜…迷恋一个人,误入歧途,Gin,我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你身上。”
琴酒不动声色把人护在身后,再次举起伯莱塔,对准朗姆的脑袋狞笑:“废话太多了。”
急速旋转的子弹遁入深空,却打在上方遮阳板,朗姆的身形如残影般在屋顶消失,兰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这次没花眼。
可一个大活人,怎可能凭空消失?
“你未经组织允许入狱,是Boss叫我除掉你。”
四面八方接连响起叹息,却无法辨别方位。
“Gin,同为Boss心腹多年,别怪我心狠。”
琴酒知道,就算在监狱没有透露任何信息,Boss依旧会产生信任危机,他却笑了,嘲弄抬眼,目光聚焦于虚空中。
“你想动手,何必以Boss的名义?”
朗姆的怪笑落在耳畔:“不择手段抢夺药物资料、私自幽禁南美IT巨头、还与莫吉托暗中勾结……你背着Boss干的这些好事,真以为Ta不知道?别太天真了。”
琴酒敛眸一桩桩听完,淡定的表情仿佛事事皆与他无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要是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朗姆不屑:“嘁,敢做不敢认?”
他冷冷望着远处虚空一点,仿佛朗姆就站在那儿:“这里的监听设备,没有十台也有八台。”
琴酒淡定弹掉烟灰:“你要我怎么认?”
朗姆有点恼羞成怒,却又被很好地压制下去。
“如今乱成这样,你敢把现状告诉Boss?波本背叛在前,莫吉托欲杀你在后,这都是你情报组培养出的好苗子,我要是你,便立刻去找Boss负荆请罪,怎么偏就瞎了仅剩的这只眼,不如当年叫人一块剜了。”
似乎踩到痛脚,毛利兰从中听出咬牙切齿:“激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琴酒:“不激怒你,你便能放我走?”
朗姆再次被噎了下。
“你盼我死了近三十年,但我仍活得好好的,还让莫吉托反咬你一根手指,你喜欢养成,喜欢训狗,却总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朗姆,你错就错在太自信,轻信波本的花言巧语,沉溺于莫吉托对你心存感激的扭曲心态,以为所有人都跟阿泷一样蠢,跟着你死心塌地到最后却什么得不到,如今的一切,全是你咎由自取。”
毛利兰不由看了他一眼,琴酒平时寡言,可不会啰哩八嗦掰扯这么多。
这彻底耗尽朗姆最后一点耐心,毛利兰眼神凝重,握紧手枪,已然做好厮杀的准备。
“不要离我太远。”
琴酒的轻语落在耳边,呼吸短而带了些急促,想来水下缠斗并不如他所表现那般轻松。
她怔了一下,随即格挡住凶狠扑来的黑衣。
黑发灵活穿梭于刀光剑影,她利落一刀刺入胸口,转身看到有人趁乱偷袭琴酒,抬手便是一枪。
下一刻,手腕被牢牢握住,琴酒回身将她护在怀里,掩盖不住的戾气让所有人汗毛倒竖,几脚踹开围着他们的黑衣,向远处遁去。
但打手实在太多,他们很快被再次包围,正如之前预料的那样,对面多如蝼蚁,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拥挤的人潮渐渐在二人之间隔出一堵肉墙,毛利兰分身乏术,背后袭来冷意,她心道不好却无法抽身,眼看一只手从虚空伸出直袭咽喉,高大的身影忽然挡在她身前。
是竭力杀出重围的琴酒。
五指如钩生生嵌进血肉,鲜血顺着铁钩一点点往下淌,毛利兰瞳孔骤缩,他的嘴角却诡异扬起来。
“啊,抓到你了。”
朗姆迅速回撤,奈何琴酒速度比他快,钳住小臂狠狠一拉,整个人便被从光晕中拽出来,再想回去,伯莱塔已顶在他脑门。
“还不快让他们后退!”
兰当即大喝,手边没有纱布,便扯了半块袖子缠住琴酒肩膀,伤口才勉强止住血。
不得已,朗姆只得下达撤退命令。
只见琴酒从其太阳穴揭下两枚破烂小铁片,刚才她看得真切,正是这小玩意儿一闪一闪,助其遁入虚空。
琴酒冷下声:“Boss居然连这东西都给了你。”
朗姆冷哼:“我自小伴其左右,和你这种半路捡来的野崽子怎能一样?你在IT研发部有安插眼线,应该知道瞬间移动不过是他们开发的附带能力,现在项目完成大半,马上进入成熟阶段,等大功告成,到时候谁也别想阻拦Boss的脚步!”
瞬移是真的?世界已经如此魔幻了?
震惊之余,兰望着掌心的铁片,东西实在过于普通,瞧着丢垃圾堆里都没人捡,她试探着将铁片贴近自己太阳穴。
“没用,这玩意儿连接的是脑神经元,通过个人意念控制,”琴酒沉下声,转而幽幽看向朗姆,“如果你想体验,我可以把他的脑子挖出来。”
朗姆:“……”
她咽了口唾沫,说不用了。
小铁片绕线两圈,被琴酒妥帖收进口袋。美咲那边打来电话,称子母弹已解除21个,爆炸7个,危险基本解除,一切似乎朝好的方向发展,兰跟琴酒说明情况,决定先押朗姆去甲板,与北原等人汇合。
他们缓缓往入口移动,打手们不敢上前,只能远远跟着。走在铺满鹅卵石的窄道,琴酒持枪抵在朗姆后腰,隐隐感受到一束若有若无的视线,仿佛有双暗中窥伺的眼睛,在盯着发生的一切。
屋顶、滑梯、水上管道……
他不动声色扫视着,这种感觉来得鬼使神差,琴酒却渐渐皱起眉头。
乐园时钟正在头顶上方,时针悄悄划过5,下了一夜的暴雨变得淅沥,金红的光隐隐藏在云层后,那便是他们翘首以盼的黎明。
走着走着,前面的朗姆突然抽搐倒地,琴酒不耐烦踢了一脚,当事人依旧没起来。
“药,我兜里有药……”
嘴巴歪斜,口吐白沫,甚至翻起白眼。
琴酒隐隐记得,朗姆有心脏的毛病,却只是冷冷一笑,抬手,对准肩膀就是一枪。
这次朗姆没有惨叫,呻吟没于唇齿间,仿佛比起肩伤,心脏的痛更让他无法喘息。他狼狈的一点点向假山处翻滚,血流了一地,琴酒举枪跟在后,胆颤的脚步声随即而至。
“再装的话,我不保证下一枪会打在哪儿。”
“求你,救我……”
面对朗姆的惨状,毛利兰微微蹙了下眉。
起伏的海浪自远处传来,隐隐盖过雨的淅沥,还有子弹上膛的咔嗒声,乌泱泱的脚步声,除却这些外,她敏锐捕捉到一种极为规律的滴答。
不好,是炸弹倒计时!
循着声源,炸弹不藏于朗姆其身,而是此人佯作痛苦滚向的假山!
耳力过人的琴酒同样察觉不对劲,毛利兰却先他一步,前空翻纵身将藏有炸弹的信箱踢飞出去,伴随朗姆无声勾起一抹邪笑,母弹于半空倏然爆炸,带起的余波狠狠冲向距离最近的毛利兰,撞到栏杆后速度不减,竟直直冲出二楼安全栏。
琴酒脚踩栏杆,大踏步凌越半空,抓住手腕想把人往怀里带,耳边冷不丁噗了一下。
下一刻,他不敢置信低头,看向自己胸膛的血洞。
那是,心脏的位置。
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滚烫的血溅在面颊,毛利兰怔在当场。身为医学系优秀毕业生,这个位置中弹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时间的流速似乎变慢了,她呆呆望着琴酒,竟来不及做任何表情,直直看进那汪墨绿色深潭,疑惑、震惊、不甘……
直至最后,她捕捉到一抹释然。
随后,身体被用巧劲甩向甲板,卸了不少力道,正好被下面赶来的长泽接住。
接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在空中艰难转身,颤抖着举枪对准朗姆眉心——
可惜百发百中的Top Killer,这次终究偏了些。
子弹从朗姆右眼贯穿而过,脑浆溅了一地,当场倒下死不瞑目。
心脏中弹后,琴酒只来得及做两件事。
接住她,杀朗姆。
甚至没来得及揪出这致命一枪究竟何人所开,便如能量燃烧殆尽的陨石,直直坠入深海,几下被浪花吞噬消失不见。
目睹琴酒落海,毛利兰整个脑子是懵的。
那一枪并非来自琴酒后方,而是侧前!
根本不是二楼开的枪,且那种消音,一定是把狙!
谁?!
谁开的枪?!
究竟是谁?!!!!
脑壳要尽数炸开,每条开裂的神经都在提醒她琴酒坠海的事实,以至于整艘游轮从内而外发生爆炸,所有乘客仓皇失措地涌往舱下,寻找救生艇叫喊逃窜之时,她却浑浑噩噩跪在甲板,置若罔闻。
“朗姆极有可能在别处也埋了炸弹,一旦本人死亡,失去脑电波感应,便会立刻发生爆炸!”
北原拨开逃窜的人流,来到三个女孩身边,沉声道:“船马上要沉了,你们必须马上离开。”
高耸的桅杆随时都会折断,观景廊破碎的玻璃像黑洞洞的眼眶,泳池里的水被整个抛起,化作瀑布倒灌走廊,耳边无不充斥着爆炸与海浪,与船体将断未断的哀鸣。
原本全身僵硬的少女,忽地直冲甲板安全栏而去,美咲发觉异样,死死拦住:“兰兰?兰兰!你要去哪儿?”
毛利兰力气太大,她一时竟拽不住,好在加上北原钳制,二人合力把人按下,海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甲板,少女却猛然拂开,声嘶力竭中透出深深的绝望。
“我要去找他!”
“找?公海这么大,你想怎么找!”北原说不出残忍的话,却在这个关键危险的时刻,不能不点醒毛利兰,“琴酒是心脏中弹,他已经死了!拜托你清醒一点!”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半边身子已经湿透,遥远的天际轰下闷雷,她却浑然不觉,美咲紧紧抱着腰,似乎想给予她更多温暖。
是啊,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那一枪正中心脏,大罗金仙亦难救。
她口口声声说会恨一辈子的琴酒,就这么死了。
“……”
“…若船沉下去,我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
美咲简直不敢信,这是毛利兰会说的话,震惊之下被其错身挣开,指尖触到栏杆刚要发力,后颈随之重重一痛。
“你们跟她废什么话!”
暴躁长泽上线,沉身把敲晕的毛利兰扛到肩上,北原兄妹齐齐咽了口唾沫,默默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伸出大拇指。
四人匆匆向下赶到船舱。
原本朗姆在舱室设置了密码,但被美咲提前破解,等他们赶到,救生艇仅剩角落一艘,海水涌来的速度太快,眨眼没过胸口,几人来不及检查便跳上去,复杂的仪表盘看得人眼花缭乱,北原不断摸索,随后一拳启动。
舵机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吵得人脑子发昏,好在经过陈旧的嘎吱与挤压,快艇总算动起来。下到海里,海风迎面吹得脸如刀割般,美咲给昏厥的兰穿上救生衣,小脸死死埋进自己怀里。
周围不断发动的救生艇星罗棋布,仿佛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在风雨摇曳的海面浩浩荡荡。回头看,偌大的游轮已经沉没大半,好在暴雨有变小迹象,不然恐怕他们所有人都将葬身海底。
一艘快艇于扎堆的饺子中快速穿梭,速度鞭长莫及,只隐约瞧见船尾的网球袋。
“有病吧,溅我一脸水,赶着去投胎?”
那艇极快,连乌泱泱的骂声都甩在身后,很快不见踪影。
茫茫大海没有信号,导航系统失灵,好在美咲有能直连空间站的GPS定位,采用全球最先进科技制作,能无视地球局域网分布。根据指引,他们正缓缓驶向最近的一处岛屿,饶是如此,保守估计也需7小时。
渐渐地,他们周围已难见其他快艇,磅礴的雨幕模糊了视线,小船在深海这头巨兽面前如一叶扁舟,无助飘摇在这波涛汹涌的海面。
“不好!推进器坏了一个!”
不用长泽提醒,北原也在仪表盘发现异常,正尝试手动修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美咲很快发现,大概刚刚撞到什么海洋生物,船身竟开始渗水。
快艇仅可承载三人重量,他们四个本就超载,如今吃水严重,海水不要命的从底部疯狂涌进来。情急之下,美咲脱掉衣服想塞住那道缝,隐约听前面北原喊她。
“美咲,你来开!”
她平日一贯听兄长的,几乎没犹豫,便上前接过仪表盘。
“哥你修快点,我快艇就学了20天,现在早忘干净了!”
她理所当然以为她哥是去修船,长泽不然,目光紧紧盯着跨步来到后座的北原,狭窄的空间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你学东西快,20天够用了。”
一个浪头打来,美咲没听清,敏锐的长泽却听得一清二楚,她早在甲板便听出北原不对劲,这话更让她生出些恐慌,不管不顾想去拉他,可船身异常晃悠,她脚下不稳,扑了空。
北原的身子已经探出去,瘦弱的肩膀在海浪起伏中瑟瑟发抖,他的唇边落下轻笑,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快艇支撑不了四个人的重量,推进器无法手动修复,再拖下去,我们都难逃一死。”
“本想多送你们一程,没想到,只能到这里了。”
语义惋惜,语气却没什么遗憾,他温柔看过来:“把美咲交给你,我很放心。”
长泽呼吸一滞,刹那间口不择言:“自己妹妹自己负责,给我算什么,她的死活于我而言……”
“美空,你来。”
一只大手忽然覆上她的脑袋,指尖轻轻擦过脸上未消的巴掌印。
他轻声道:“为我做了这么多,谢谢。”
这是北原为数不多的肺腑之言。他这一生说了太多违心话,做了太多违心事,恨意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动力,如今大仇得报,支撑他活着的唯一信仰轰然崩塌,竟生出求死之心。
“你个混蛋,老娘要的不是这句话!”
吼声被风雨无情撕碎,她无比慌乱,眼睁睁瞧着释然的身影向后倒,仿佛终于挣脱长久以来的枷锁。船体重量减轻,底部不再往里渗水,美咲闻声向后望去,当即目眦欲裂。
“哥!”
尖锐的海压刺得耳鸣,他什么都听不到了,海水急速灌进鼻孔,他仿佛感受到母亲久违的呼唤。
他生于海上,死后也该归于大海。
濒临窒息之时,却有双手拼命拽住他。
不由睁眼,涣散的瞳孔透过混沌的海水,模糊看到长泽的脸。发丝像海藻一样散开,嘴唇紧抿,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怨恨。
他竟真的读懂了她的唇形——
你欠我这么多,怎敢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