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精神幻想世界（中）

无尘在研究所的走廊里站着，面前是个新来的小姑娘，刚入职的学妹，手里抱着一叠文物保护的资料，仰着脸和无尘说话。她说的是馆藏青铜器的除锈方案，说到激动处，手指在空气里比划着化学方程式的结构。无尘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资料上，没有看过她的眼睛。

小黄从拐角走出来的。

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远远看见无尘和一个年轻姑娘站在一起，脚步就慢了下来，嘴角先笑了。

“无尘，这位是？”小黄走近了，故意把尾音拖长，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你谈女朋友了？”

小姑娘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资料抱紧，怕被看穿，“姐姐，您快别说了……这是不切实际的造谣……”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高级研究生就是比我这个老版本好。招人稀罕。”

“小黄姐姐，我是他的校友……”小姑娘急忙解释，一双眼睛却偷偷往无尘脸上瞟，那眼神藏不住，是暗恋的人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怕被发现，又盼着被发现。小黄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少年，一眼就明白了。她收回手，转向无尘，语气里带了点认真的调侃：“无尘啊，那你什么时候交个朋友咩？爱丽丝姐姐、艾伦叔叔可是很关注的哦！”

无尘皱了皱眉：“我有很多朋友，谢谢。”

“那就是想和你叔父一样呗？”小黄随口接了一句。

无尘的表情没有变，“我一个人就非常好，谢谢。”

“好好好。”小黄赶紧摆手，岔开话题，“说上来，今天是你叔父的忌日……”

“嗯。”无尘应了一声。

小黄左右看了看：“悄悄过一下就行了，不然莫里斯看见了又发脾气，追着你打的哦。”

“哦。”

旁边的小姑娘一直听着，这时候才找到机会开口。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前辈。”

“怎么了？”

“您的叔父？”她顿了顿，这个称呼，三十多年前以一种新的方式出现，“您是…”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出来了。

她还一直以为他是普通的家庭，父母双全，或者至少是正常离异。

她没想到，无尘的叔父，可能是指两个男人的特殊婚姻。

…难怪无尘和他高中同学那么不对付。她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些那些人骂他的话，“遗传精神病”“变态家庭出来的怪物”。她还听说他为了这个去打了官司，最后因为没有直接监护人的原因败诉了。他差点想不开就…

无尘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小姑娘的脸更红了，是因为窘迫。“对不起前辈……我不知道……”

“资料你放我桌上，除锈方案再改一版，明天给我。”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小姑娘站在原地，抱着那叠资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小黄叹了口气，“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样的，和他叔叔一个样，工作狂。”

“去工作吧。孩子…听姐姐一句…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不会喜欢任何人。他叔父们把他宠得太好了，好到他以为爱情就是那个样子，后来他发现不是，就再也不信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第一页上是无尘写的批注，字迹清秀，力道却很重。

“我知道了…”

…

无尘站在研究所的大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

他打了一辆悬浮滴滴。车子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往后退，退成模糊的一片。

无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在墓地门口停下，下车。风有点大，吹得梧桐叶猎猎作响。

他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他找到了那两块并排的墓碑，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小包湿纸巾，蹲下去，擦上面的灰。

擦完灰，坐在墓碑前的空地上。

他坐在那里，陪着块双人石。

…

他走到墓地门口，莫里斯的车停在那里。莫里斯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就知道你会来。”莫里斯说，声音很粗，带着不耐烦，“每年这天你都偷跑。下次能不能换个日子？我今天有三个会要开，全推了来找你这个祖宗。”

无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莫里斯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回家啦。”

无尘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

他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以后要来，提前说。我送你。别一个人偷偷摸摸的，像做贼，我脸都要烧起来了。”

“嗯。”无尘应了一声。

莫里斯开着车，忽然说：“你知道我之前差点被你吓死。”

“你说你到底像了谁了？”

“我是我自己…哎呀，我真的知道了也不会再有那种念头的。”

“那最好了咯！”

“我想吃桂花蒸蛋。”

“给你蒸一碗行了吧？”

“叔。”

无尘望着开车的莫里斯。悬浮车在城市上空滑行，窗外的霓虹灯流成一片模糊的光带，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嗯哼？”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龙宫取回当年的记录报告？”

悬浮车轻微地晃了一下。

莫里斯的手指收紧，眼睛盯着前方的航道。

“龙宫太危险了，不是你这种小孩能去的。”

“您总是这么说，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车落在地面停车场，引擎声熄灭，灯光暗下去。车里只剩下仪表盘发出的微弱蓝光，照在两人之间。

莫里斯停好悬浮车，拉起手刹。

“小子，你想听实话吗？”

无尘看着他，“不是我允许你去。”莫里斯说，“他结束的痛苦，而不是让你重蹈覆辙。”

车里安静下来。有别的车开进来，又开走。“记录报告里有什么？”无尘问。

“有真相，但是已经不重要了知道吗。”莫里斯说，“我不希望你再去打开那扇门。”

“那是我的叔父，我想把他们的遗体接回来，就像小黄姐姐一样。”

无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莫里斯。”

“嗯？”

莫里斯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无尘。无尘还是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你是个倔脾气，我劝不动但我记得我和你说过。”

“零是病了。”莫里斯说，“不是身体的病。是心里的病，住在他的脑袋里。倦了，活不下去了。逍遥磨尽了自己的脾性去托着他，托了很多年，都托不住了，你没有责任，也和你无关。”

莫里斯说，“我是逍遥的下属，我是他选的人。他信我，我就做。”莫里斯的肩膀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很久，他说：“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变成了零的样子，他也不会希望你是他的模样。”

“我不会变成他们。”无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