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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尘把电子辞职表放在莫里斯桌上。
电子屏,蓝白色的光,里面是数据流。
莫里斯坐在悬浮椅里。
窗外是浮空城的轨道,银白色的列车在磁力轨道上无声滑过。
阳光从防护罩的滤光层透进来,变得柔和。莫里斯看了很久说:“注意安全。”
无尘点头。
他转身,走到门边,手掌按在感应区,门向两侧滑开,他走出去。门合拢,锁舌无声地嵌进槽里。
无尘穿过安检区,警报没有响。他继续走,走过反重力喷泉,走过全息旗杆,走过飞行器停泊区。这是他第一次不乘公司配艇,不报备目的地,走出公司划定层。
大门外是公共磁轨站台。无尘站在屏蔽线后面,等了一辆公共列车。车来了,门打开,他上去,刷腕带,找座位坐下。车窗是透明的,他看见公司的外壳往后退,退成模糊的一片。
无尘去了很多地方。他买票,上车,下车,走路,住旅馆。他看山,看海,看轨道城,看地面聚落。累了就坐在公共长椅上,看行人走过。行人有老人,有小孩,有情侣,有独自一人的。
玩累了。去教育局报了名,考教编。
为了一个身份晶片,坐在教室里,和三十个人一起答题。面试就站在讲台上,面对五个全息投影的考官,讲了一段课文。考官坐在各自的城市里,看着他,打分数。无尘讲完了,挥了挥手势擦掉光幕上的批注。
他考上后被分到一所基层学校,教语文和历史。开学第一天,他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学生名单,等铃声。铃响了,他走进去,站在讲台上,三十双眼睛看着他。
无尘住在教师宿舍,单间,带一个封闭阳台。阳台上有一把悬浮椅,他晚上坐在椅子上,看书,写稿——不知何时起,他开始想要记录下自己这荒唐的诞生,就像逍遥一样。
…写的是他诞生的故事,以及神和他的爱人的故事。
网文火了。编辑打电话来的时候,无尘正在批改学生的作文。光幕上是一个孩子写的《我的家》,歪歪扭扭的字迹,配着拙劣的全息涂鸦。
签售会在轨道城中央商业广场举行的。无尘坐在白色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摞实体书——是出版社特意做的复古版本。
莫里斯每年给他打十五万,他从不缺衣少食,也从不亏待自己。
他低着头,给每一本书签名,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响。
队伍很长。女孩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手里捧着花,有的举着灯牌,上面是他书里角色的名字。无尘签完一本,递过去,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
“无尘先生,这个故事结局最后的会是什么?”无尘的笔尖顿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很轻,“我想,他们会很幸福。在不同世界,有各种if线。对的,是这样。”
女孩们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高兴叫了起来。有人鼓掌,有人把这段对话录下来发到社交网络上。无尘看着她们笑,自己也弯了弯嘴角。
“那……”另一个女孩挤上来“无尘先生,这是您的亲身经历改编吗?”他看着那女孩,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他说。我不希望是。
女孩们愣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下一个问题岔开。“无尘先生,还会继续写这类的小说吗?很期待呢!”
无尘把签完的书合上,推到女孩面前。
“……我打算封笔了。”他说,“抱歉。”
女孩们发出失望的叹息。有人追问为什么,有人请求再考虑一下……
签售会继续。后面又来了很多人。无尘低着头,一本一本地签,累到名字写得越来越潦草。他听见有人说“我磕到了”,有人说“他们好配”,有人说“要是现实里有这样的爱情就好了”。
他甚至看见了两位主角的“梦女”。她们站在队伍里,互相鄙视。
无尘知道,这是无法避免的。他写了这个故事,就是把叔父们交给了这些人。她们会解读,会想象,会把他们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故事不该这样结束。至少,给读者的故事不该这样。
无尘的手指悬在光幕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动了。他开始打字。字,词,句子。他写了一个美满的结局。
写到天亮。太阳从防护罩边缘升起来,金色的光落在光幕上,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文档最后一行字上。
“他们很幸福。”
三个月后,出版社收到了这份文档。编辑打电话来,声音激动,说读者会疯的,这是最好的结局,神来之笔。无尘听着,嗯了几声,挂了电话。
编辑提过多次,说现在作家都要经营个人IP,要和读者互动,要发日常,要维持热度。无尘听着,点头,然后不做。他知道编辑希望什么,可他清楚自己是什么人——敏感,冲动,好胜心强。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放在网络上,就是一把火,一点就着,烧了别人,也烧了自己。
他曾经试过。注册了一个账号,发了唯一一条视频。本人出镜,无滤镜,露脸,对着镜头说致谢粉丝的词。
视频发出去,前三个小时反响很好。评论说惊艳,说和影视剧里那些夸张妆造的明星完全不同,是实实在在的好看。
黑粉来了。
骂得很难听。说他装,说他丑,说他靠脸卖书,说他写的什么垃圾也配叫文学。有人翻出他高中的学校,说他打官司都能打输。有人P了他的图,把脸换成各种奇怪的东西。营销号写长文分析他的心理缺陷,说他视频里眼神飘忽,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无尘的被吓得开始发抖。
他注册账号就是为了感谢粉丝,现在他想骂人,他的好胜心烧起来了,烧得眼睛发红,烧得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一条新的顶上来,是CP粉发的,带着他书里两位主角的超话标签:“无尘老师别理他们,我们保护你。”下面跟着几十条回复,都是差不多的头像,同样的标签,同样的语气。“老师别生气”“老师我们爱你”“老师看看我们写的同人,嘿嘿嘿”。
无尘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那些卡通形象。
他删掉了那行脏话。没有发送。他关掉账号,注销,卸载客户端。手机扔在桌上。
后来他再也没有注册过任何社交账号。
唯一回应的,只有出版社的官方账号。编辑代为打理,每条声明都经过无尘确认,措辞冷淡,没有商量余地。
“支持双人同人,不支持单向同人。”
读者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有人猜测是版权保护,有人说是作者洁癖,有人分析“单向同人”对角色的不尊重。
两位主角的CP粉在超话里欢呼,说无尘老师懂我们,说官方盖章了,说他们的爱是双向的、平等的、不可分割的。
“可以有广播剧,但拒绝影视化。”
这条引起过争议。影视公司出价很高,高到编辑在电话里声音发颤。无尘只说了一句:“演员演不出。”编辑问为什么,“娱乐圈很烂,演员会被扒黑料,塌房也只是在谈笑间。”更何况,那些画面只存在于他的骨头里,别人看不见,演不出来,拍不出来,变成影像就假了,就轻了,就成了另一回事。
广播剧可以。声音是空的,是远的,是想象里的。听众看不见脸,只能听见两个声音在对话,这和他记忆里的样子接近些。
偶尔,出版社寄来样书,寄来广播剧的CD,发来读者的电信信。
只有一次,他看见一封手写的信。纸质信,在这个时代很少见。字迹很工整,说她是CP粉,无尘多看了几遍。然后折好,收进抽屉,和叔父们的旧照片放在了一起。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