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某日,忘了。
不知道季节。
回忆总是美好的,记忆会给一切过去式都套上金色。
那个时候还能互相维持社会普通家庭里“爱人”的颜面。
两个人其实都在工作。只是逍遥是去公司的次数少,照顾家里的事一直都是他一个人做的。
他从来不要求零帮忙。
零看着这些,心里没有感激。
因为感激是外人用的词。
逍遥把应当的事做得太过圆满,零便觉得理所当然了。
理所当然久了,就生出一种恶意。
就像他知道逍遥不会走。
逍遥成了这段感情里的下位者。
零很少哄逍遥,也不道歉,不主动。
零想要做什么,眼神一递,逍遥都会去办,不拒绝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做那些事,看零的时候,目光没有变过。
纵容,怜惜,某种零读不懂的沉重。
零懒得去懂,只觉得逍遥活得久了,脾性被磨没了。
逍遥年轻时是什么样?零没见过。这一生的零认识逍遥的时候,逍遥已经是这样了。
零想象不出逍遥发脾气的样子了。
所以觉得逍遥在可怜自己。
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心里扭曲的古怪小孩。
零讨厌这种被可怜的错觉,就好像无时无刻都警惕着他,告诉他:你以前是个没感情的疯子!
“你没有心!”
…
零不要再被可怜了。
他厌弃了世界,世界抛弃了他。
只是一个碰巧,他们出现在他的世界,又自导自演地扮演了一个拯救者的角色。
逍遥这种人,就算被踩进泥里,也会自己爬出来,擦干净,继续站在他身边。
让人心安,又让人窒息。
零翻了个身,面对逍遥。
看着逍遥,看着逍遥的眼睛慢慢弯起来,形成一个笑。
“睡不着吗?”
零说:“嗯。”
逍遥说:“那我给你讲故事?”
“嗯…不。”
逍遥说:“那你想做什么呢?我都同意。”
“不知道。”
“…你,可以把工作辞了吗?”
“为什么…呆在家没意思。”
“我们可以去旅游呐~我们已经有很多钱了,你该休息休息了,好吗?”
“哼,我出差的工作不就等于旅游了吗?”
“…”
“你忘了,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可是…阿零…我们就要出人少的地方,不一定是…”
“不了…”
…
零走到阳台门口。
逍遥回过头,看见零,笑了笑,“醒了?”“嗯。”“睡得好吗,头还疼吗?”“嗯…不疼了,你做什么呢?”逍遥依旧忽悠了自己自顾自的说:“我热着午饭,有你喜欢的脆笋…”
“…你在问,你不是我…”
“啊,我,哦,你之前说要养着的飞燕…”零偏过头,刻意躲开逍遥的目光。
零说:“我去洗脸。”
“好。”
三菜一汤,都是零爱吃的。零拿起筷子,夹菜,吃饭。逍遥坐在对面,看着零吃。零没有抬头。零知道逍遥在看。零被看得烦了,筷子顿了一下,说,“你看什么。”逍遥说,“看你。”零说,“有什么好看的。”逍遥说,“好看。”零说,“你看了多少年了,还没看够。”逍遥说,“看不够吧。”
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逍遥愣了一下,“没有,阿零,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你是,你自己…”
“那你呢?”
“…我是…”
他不回答了。
零心不在焉地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
逍遥缓缓睁开眼睛。
他漂浮在某种透明的介质中,这种感觉,就像他刚刚“存在”的时候…无人知晓,逍遥自在。
他红了眼眶,因此景而睫毛轻颤。
周身是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泡泡,每个泡泡里都包裹着一个人——临云、小满、阿念抱着毛球,莉莉等等——他们嘴角都挂着笑颜。
逍遥转动眼珠。
看见零。
零就在他不远处,同样被包裹在泡泡里。
从来就只有他才是格格不入的那个。
泡泡球开始移动。
它们缓缓飘向某个方向。零的泡泡从他身边飘过。
那个不属于他的。
逍遥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泡泡的表面。
但泡泡没有停下,没有破裂,只是继续向前飘去,带着零,带着零永远会忘记的“他”。
那些泡泡球缓缓延伸出半透明的、带着荧光的触须,绞索。
缠绕上逍遥的手腕。
触须继续延伸,缠绕上他的手臂,肩膀,腰际,他的胸膛,他的脖颈。
触须缠绕上他的双目,遮住了那束打亮过他的视野。
被裹成了蚕茧,透明的触须层层叠叠地缠绕。
用来自我保护的金色的裂纹缓缓蔓延,裂纹中透出刺目的光。
身体正在碎裂,正在重组,正在某种无法言喻的痛苦中,缓慢瓦解。
金光炸裂。
空白在金光中颤抖,泡泡球在金光中漂浮,触须继续延伸,继续缠绕。
触须将他缓缓拉下,拉向数以万计的泡泡球下方,拉向那片空白的深渊。
坠落——
或许。
而在摸个时空,在某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零在梦中终于遇见了——某个人。
某个人,却不是他。
…
不知道是哪一年哪月开始,他做了这一场“梦”,一直醒不来。
时间在梦里是模糊的,分不清晨昏。
好不真实。
“梦”的开始让他觉得如此舒适。
不会被世界排斥而显得格格不入。
"逍遥。"
习惯了在梦里回应那声呼唤,依赖梦里那个永远不会离开的身影,沉迷那句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明知是虚假、却偏要沉溺。
不知廉耻地追逐,不知廉耻地乞求,不知廉耻地将自己卑微到土里,只为换取梦里一个回眸、微笑,一句虚假的“我爱你”。
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人,普通的生活,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遇见他。
只是,只是在一个平凡、温暖的没有任何宿命纠缠的午后。
街角的咖啡馆,或者镇上的集市,又或者某条种满梧桐的林荫道。他穿着普通的衣裳,手里拎着普通的购物袋,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零这样从对面走来,手里握着一杯普通的咖啡。
他们会擦肩而过吗?
零,会多看他一眼吗?
多么想。
零靠在薄荷丛边的椅上。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的时候,他会看见远处那 个正在捣鼓着工具,试图修理坏家具的他吗?
梦终究是梦。
他该醒了。
零的梦里不会有他,因为和他在一起是痛苦的,人不会希望梦见自己痛苦噩梦。
“这样也好。”
"至少……"
"你幸福了。"
"哪怕,"
"不是我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