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沁被宋焰拽着走了几十米,忽然挣脱开他的手,站在原地不动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付家大宅那扇铁门,嘴唇抿成一条线。
“宋焰,我不走。”
宋焰转过身看着她,眉头拧起来。
“你说什么?你还想在这儿站着?人家都说了让你以后别来了,你站在这儿有什么用?”
许沁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离铁门不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把裙摆理了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我就在这儿等。他们今天不见我,我就明天来。明天不见,我后天再来。我就不信舅舅真的能狠心到连见都不见我一面。”
宋焰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吸了一口。
他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空气中散开,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行,你等吧。反正也没别的事干。”
两个人在付家大门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许沁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铁门。
岗亭里的老门卫出来看了他们两次,每次都是隔着铁门看看,然后摇摇头走回去。
第三次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了一瓶矿泉水,从铁门的栏杆缝隙里递出来。
“许小姐,喝口水吧。”
许沁看了那瓶水一眼,伸手接过来。
“谢谢王叔。”
老门卫叹了口气。
“许小姐,我跟你说句实话。付先生和付太太最近确实在避着你。太太前两天跟先生通过电话,电话里提到你了,先生说了句‘她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然后就没再说别的了。”
许沁握着那瓶矿泉水,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王叔,我没有求他们帮我什么,我就是想见舅舅一面。我从小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看着我念书、看着我穿白大褂、——我就想问他一句话,就一句。”
老门卫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
“许小姐,你还是回去吧。付先生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说了不见,就不会见的。你在这儿等一天也是白等。”
他说完转身走回岗亭,把门关上了。
许沁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她把矿泉水瓶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没有喝,就那么放着。
宋焰把烟掐灭,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
“走吧,再等下去也没有用。”
许沁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一股更复杂的东西。
“宋焰,你说他们为什么都不管我?我在孟家待了这么多年,从五岁被收养,付闻樱把我养大,难道就是让我现在过这样的日子?”
宋焰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因为他们冷血。孟家那帮人,一个个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以为他们真的在乎你?他们在乎的是面子,是名声。你离开了孟家,在他们眼里就跟一坨屎一样,碰都不想碰。”
他说得很直白,直白到刺耳。许沁的睫毛颤了一下,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那我肚子里的孩子呢?总算得上是他们名义上的外孙吧?他们连外孙都不认?”
宋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
“他们要是认,当初就不会把你扫地出门。你别傻了,在他们眼里,你都是收养的,和你都能断绝关系,那你生的孩子跟孟家没有任何关系。你就是生十个八个,他们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许沁坐在那块石头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藏蓝色的裙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的指甲掐进布料里,指尖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干站定。
“走吧。”她的声音很轻。
宋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许沁回头看了一眼。
付家大宅的铁门依然紧紧关着,围墙上的藤蔓在风里晃动,岗亭里的老门卫低着头在看书,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像是他们从来没有来过。
她收回目光,跟着宋焰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走到路口等出租车。
太阳晒得人发晕,许沁的背心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藏蓝色的裙子贴在身上有些闷热。她用手扇了扇风,觉得胸口堵得慌。
“宋焰,我想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肖亦骁的酒吧,就在市中心那边。我想去坐坐。”
宋焰皱了皱眉。
“你怀着孕呢,去什么酒吧?”
“不喝酒,就坐坐。”许沁的声音很疲惫,“而且肖亦骁和哥哥关系很好,求求他,说不定哥哥会帮忙的。”
宋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出租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许沁报了地址,车子往市中心的方向开。
到了地方,许沁推门下车。宋焰也跟着下来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这个样子一个人我不放心。”宋焰两手插在裤兜里,语气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但他跟在她后面一步的距离没有拉开。
许沁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那条巷子。
酒吧在一栋老建筑的二楼,上面写着“遇见”两个字,从前她也会跟着孟宴臣来。
许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去。
里面很安静,这个点还没到营业时间,吧台后面一个年轻男人在擦杯子,看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好意思,我们还没开始营业。”
许沁没有理他,径直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那个位置以前肖亦骁带她来的时候她经常坐,靠窗,能看到楼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宋焰在她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你来这儿干什么?回忆过去?”
许沁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的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踢球,皮球撞在墙上弹回来,小孩追上去又踢了一脚,笑声很大,从楼下传上来,隔着玻璃变得模模糊糊的。
擦杯子的年轻男人走过来,手里端了一杯柠檬水放在许沁面前。
“你是以前经常跟肖哥一起来的那位吧?我见过你几次。”
许沁抬起头看着他。
“肖亦骁现在在哪儿?”
年轻男人摇了摇头。
“肖哥,他并不常来,我们也不清楚。”
许沁的手指在玻璃杯上摩挲了一下,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指尖沾湿了,但没有擦。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的宋焰,语气变得客气了一些,“要不你们晚上再来?晚上有驻唱,气氛好一些。”
“不用了。”许沁站起来,端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放在桌上,“我们走。”
宋焰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吧。下楼的时候,许沁的脚步有些慢,一步一顿,手扶着楼梯扶手。
走到巷子里,阳光又照在身上,热烘烘的。
许沁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
“宋焰,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宋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没有点,就那么叼着。
“你不是还有我吗?”
许沁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容很淡,像是挂在嘴角上随时会掉下来一样。
“是啊,我还有你。”
她伸手挽住宋焰的手臂,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许沁忽然停下来,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付闻樱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通了,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被挂断了。
许沁看着屏幕上那行“对方已拒绝接听”的字样,手指微微发抖。她又拨了一遍。
这一次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她被拉黑了。
许沁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哭,没有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宋焰,你说得对。他们就是冷血。”
宋焰把那支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现在信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他们的背影上,在身后的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宽一些,一道窄一些。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许沁把那条藏蓝色的裙子脱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
她翻出那件平时在家穿的旧T恤换上,走进厨房做饭。
宋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球赛。解说的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进来,夹杂着观众的欢呼声。
许沁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烧热了,她把切好的肉片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冒起来,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她用锅铲翻炒着肉片,肉片在油里卷曲变色,边缘微微焦黄。
她往锅里加了酱油和糖,又加了一点水,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锅盖,把切好的蒜苗倒进去,翻炒了几下,出锅装盘。
“吃饭了。”
宋焰走过来,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咸了。”
许沁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夹了一筷子饭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明天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舅舅舅妈?”她说。
宋焰的筷子顿了一下。
“去干什么?”
“跟他们借钱。”许沁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舅舅舅妈好歹是你的长辈,总不会不帮忙吧?咱们手里这点钱撑不了多久,得想办法。”
宋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跟他们借?你想都别想!之前在那儿住的时候,闹成啥样了?他们能有多少钱?你别打他们的主意。”
许沁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那你说怎么办?你被停职了,我被开除了,我们手里只剩两万块钱,孩子产检,买东西准备用品,以后出生,哪样不需要钱?你是想让我去偷去抢?还是想让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过这样的日子?”
宋焰被她说得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明天我自己回去。”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怀着孕就别到处跑了。”
许沁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盘已经凉了的蒜苗炒肉上。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拉窗帘,有小孩在哭,楼下的吵架声又开始了。
许沁吃完了碗里的饭,把碗筷收拾了,走进卧室。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话。
“宝宝,妈妈不会让你过这种日子的。一定不会。”
她的语气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在跟自己发誓,又像是在跟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承诺。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詹小娆。
她看着这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灯,躺下来。宋焰还没有进来,客厅里的电视声还在响,解说员在喊着什么,观众在欢呼。
黑暗里,许沁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心里没有放弃。她不会放弃的。
付闻樱那边走不通,她还有别的办法。付家走不通,她还有别的人可以找。孟家不认她,不代表全世界都不认她。
她总会找到路的。
打桩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闷响,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许沁闭上眼睛,手放在肚子上,慢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