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墙上,墙上那一片脱落的墙皮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破旧。
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是一个女人在骂一个男人,骂的什么听不太清,但语气里的愤怒隔着几层楼都能感觉到。
许沁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看卡里的余额。
两万一千三百六十二块。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省着点花,这两万多能用多久。
房租一千五,水电费两三百,吃饭的钱——她算了半天没算出来,因为宋焰的饭量太大了,他一个人能吃她三倍的量,而且他要吃肉,每顿都要有肉。
最多两个月。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凌薇说让她多休息,她现在的身体确实需要好好养着。
但她又觉得应该出去找份工作,哪怕去诊所当个坐诊医生也好,多少能挣点钱。
可是宋焰不让她去。
他说让她在家待着,把孩子养好。
许沁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蒙了一层灰的吊灯,灯罩上有一个裂口,从裂口里能看到里面的灯泡,灯泡上落满了灰,亮起来的时候光线都是昏黄的。
她以前在孟家的房间,天花板上是一盏水晶吊灯,每一片水晶都擦得透亮,晚上打开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亮晶晶的。
她现在怎么过成这样了?
她问自己这个问题,但不敢深想。因为深想下去,答案可能会让她承受不住。
“宝宝,妈妈都是为了你。”她摸着肚子,低声说。
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说多了,自己就信了。
许沁在家待到中午,宋焰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
她一个人吃了午饭,一碗面条,卧了一个鸡蛋,鸡蛋煮得刚好,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流出来黄黄的液汁。她把面吃完了,把碗洗了,然后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里洗。
衣服洗好了,她从洗衣机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抖开,准备晾到阳台上去。
宋焰的制服外套,袖口上有一块油渍,搓了半天没搓掉。她看了看,决定就这样晾上去,等干了再试试别的办法。
她把衣服挂在晾衣架上,一件一件挂好,然后用撑衣杆把晾衣架升上去。
阳光照在那排湿漉漉的衣服上,水滴从袖口滴下来,落在阳台的地面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印。
许沁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同样破旧的居民楼。
对面三楼的阳台上,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晾被子,动作很熟练,被子抖开铺平,搭在晾衣架上,用夹子夹住四个角。
许沁注意到那个女人晒的床单上有一个破洞,就在正中间,没有补,就那么晒着。
她以前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以前在孟家的时候,她不会去看别人家的阳台,不会去看别人家的床单上有没有破洞,不会去想别人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现在她会了。
因为她自己就在过这样的日子。
许沁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里。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宋焰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门被他推得很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沁正在沙发上叠衣服,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宋焰没有回答,大步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来,把脚翘在茶几上,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站长说让我继续等。”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也不知道。”宋焰把烟灰弹在地板上,烟灰落在地板上散成一小堆灰色的粉末,“说是上面还在调查,让我别急。”
“那你有没有问他,上面到底在调查什么?”
“问了,他不说。”宋焰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散开,“这帮人就是这样,有事藏着掖着,不跟你说明白。老子在站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现在说停职就停职,连个说法都没有。”
许沁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自己在医院被开除的事。调查小组列出来的每一条都有证据,监控视频、病人投诉记录、同事的证言,桩桩件件都摆在面前,她想反驳都找不到地方下手。
宋焰的情况,大概也差不多。
但她没有说出来。
“宋焰,要不我们换个思路?”许沁试探着说。
“什么思路?”
“你之前不是说想做生意吗?要不我们开个小店?面馆什么的?你现在反正也闲着,不如先做点别的事——”
“开面馆?”宋焰看着她,眉头皱起来,“你会做面?”
“我可以学——”
“学什么学?”宋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按灭了还在冒烟,他又按了一下,“开面馆要本钱,你有钱吗?你那张卡里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许沁沉默了。
她卡里确实没有多少钱,两万多块钱,租个店面都不够。
“那你说怎么办?”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宋焰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你给孟宴臣打个电话。”
许沁愣了一下,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解。
“给他打电话干什么?”
“跟他说你现在的情况。”宋焰转过头看着她,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孟家的外孙,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他们现在不认,不代表以后也不认。你现在给孟宴臣打个电话,跟他说你过得很艰难,看他什么反应。”
许沁看着宋焰,觉得他说的这些话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你不是说不稀罕他们帮吗?”
“不稀罕是嘴上说的。”宋焰的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你以为我想找他们?要不是为了你和孩子,我这辈子都不想跟孟家的人打交道。但现实摆在眼前,我们没有钱,我没有工作,你也没有工作,孩子马上就要生了,拿什么养?”
他说着,坐直了身体,伸手握住许沁的手。
“沁沁,你听我说。你就给孟宴臣打个电话,不用求他,就是跟他聊一聊,让他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他是你哥,就算不是亲的,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年,总有些感情吧?他不会真的不管你。”
许沁看着宋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指甲缝里还有黑泥,虎口处有一个茧子。
她想起孟宴臣的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柔软但有力。
那双手牵过她,在她小时候。
带她去过游乐园,给她买过棉花糖,在她摔倒的时候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后来她长大了,那双手就再也没有牵过她。
她以为她不在乎。
“我不会打的。”许沁把手从宋焰手里抽出来,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
“你说什么?”宋焰的眉头拧起来。
“我说我不会给孟宴臣打电话。”许沁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我已经跟孟家没有关系了,我不会再去求他们。这个孩子是我自己的,我自己会养。”
宋焰盯着她看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行,你硬气。”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扔在茶几上,卡在玻璃面上滑了一下,停在边缘,“那你告诉我,就靠这两万多块钱,你怎么养孩子?”
许沁看着那张卡,没有说话。
“你知道生个孩子要多少钱吗?住院费、手术费、检查费,哪一样不要钱?孩子生下来之后呢?奶粉、尿不湿、衣服、疫苗,哪一个不要钱?”宋焰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里的不耐烦越来越浓,“你一个没有工作的人,拿什么养?你去偷去抢?”
“那你呢?”许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不是说我不用工作你养我吗?你不是说你养我绰绰有余吗?现在你又说这些,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宋焰被她突然的反问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两个人在客厅里对峙着,谁都没有说话。
楼下的吵架声还在继续,那个女人已经骂了快一个小时了,嗓子都骂哑了还在骂,那个男人偶尔回一句嘴,声音不大,像是懒得跟她吵。
许沁看着宋焰那张因为怒气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以前那个站在消防车顶、在火光中对她笑的男人去哪里了?
“宋焰,我跟你说实话。”许沁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不会再去找孟家的人了。我跟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不会回去求他们,也不会让我的孩子回去求他们。这个孩子是我自己的,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养大他。你要是愿意跟我一起养,我很感激。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她说完,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宋焰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表情变了几下,最后归于平静。
他弯腰把茶几上的银行卡拿起来,装进口袋里,然后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点上,走到阳台上。
阳台上的衣服还在滴水,水滴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有躲。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吸了一口烟,看着对面那栋破旧的居民楼。
对面三楼那个中年女人已经把被子收回去了,阳台上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件小孩的衣服挂在角落里。
宋焰把烟抽完了,把烟蒂从阳台上弹出去,烟蒂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掉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不动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推开卧室的门。
许沁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肩膀微微起伏着,没有声音。
宋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她旁边躺下来,伸手从背后抱住她。
“沁沁。”
许沁没有动。
宋焰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
“我刚才说话太冲了,你别往心里去。”
许沁还是没有动。
宋焰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说得对,这个孩子是我们的,我们自己养。不去求孟家,谁也不求。”
许沁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转过身来。
“你哭了?”宋焰问。
“没有。”
“别哭了。”
许沁翻过身来,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他胸口的衣服。
宋焰抱着她,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行了行了,别哭了。老子说了养你就养你,你哭什么?”
许沁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工地的探照灯又亮起来了。打桩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闷响,震得床都在轻轻颤动。
宋焰抱着许沁,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蒙了灰的吊灯。
灯罩上的裂缝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