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焰的本性

许沁在家待了三天，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又一遍。

厨房的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阳台上晾的增高鞋垫收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连客厅那张破沙发的靠垫她都拆下来洗了。

洗衣机是那种老式的双缸，甩干的时候整台机器都在抖，她得用手按着才不会跑。

她以前在孟家的时候从来没干过这些活。

付闻樱虽然对她严格，但家务活有专门的阿姨做，她只需要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好就行。她那时候觉得生活本来就应该是那个样子——干净的衣服挂在衣帽间里，热腾腾的饭菜摆在餐桌上，出门有司机送，回家有人在等。

现在她才知道，那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要有人做的。

或者说，是要有钱才能有的。

宋焰这几天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去消防站问复职的事。

许沁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去，她只知道他每天回来的时候身上的烟味都很重，重得她有些犯恶心。

“宋焰，你今天去消防站了吗？”

许沁把饭菜端上桌，在宋焰对面坐下来。

宋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地说了一句“去了”。

“站长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让等着。”宋焰的语气很不耐烦，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把肉块挑出来吃了，剩下的土豆扒拉到一边。

许沁看着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想说红烧肉里的土豆也很好吃，她切了很久，炖了快一个小时才炖软。

但她没有说。

“宋焰，要不我明天也出去找找工作吧？”许沁试探着开口，“我在家待着也没什么事，出去上班还能挣点钱——”

“找什么工作？”宋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大了起来，震得桌上的盘子都跳了一下，“你现在挺着个肚子谁要你？再说了，你不是说那个医生让你卧床休息吗？”

“她是说要多休息，但是没有说一定要——”

“行了行了。”宋焰打断她，筷子又拿起来继续扒饭，“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把老子的儿子养好就行。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许沁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白粥，粥已经凉了。

她想起凌薇说的话。凌薇说她身体底子差，需要多休息，但适当的走动和活动没问题，不用整天躺着。她原本还想着可以去医院找找关系，或者去诊所应聘，她好歹是正经医学院毕业的医生，不可能找不到工作。

但现在宋焰不让她去。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凉的，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宋焰，你说消防站那边一直让你等着，会不会是不想让你回去了？”许沁放下碗，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宋焰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要不你看看别的单位？别的消防站也行——”

“别的单位？”宋焰把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以为消防站是菜市场？想进哪个进哪个？老子在那个站干了这么多年，说不要就不要了？他们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许沁被他突然的发作吓得肩膀缩了一下。

“我就是提个建议——”

“建议什么建议？你一个女的懂什么？”宋焰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开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老子的事不用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把家里收拾干净，把饭做好，别的别瞎操心。”

他说完转身走进卧室，把门摔上了。

砰的一声响，震得客厅的灯都在晃。

许沁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吃了一半的饭菜，红烧肉的盘子已经被宋焰翻得乱七八糟，土豆块散落在桌上，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她慢慢地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

碗筷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凉得她手指发麻。她挤了洗洁精在洗碗布上，一个一个地洗，碗沿上沾着的红烧肉汤汁要用力搓才能搓掉。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反正家里也没人看见。

卧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很大，是宋焰在看球赛。

许沁洗完碗，把厨房擦干净，然后坐在沙发上。她把电视机关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卧室里电视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太清。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付闻樱的号码还在，孟怀瑾的号码也在，孟宴臣的号码也在。

她盯着那几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能说什么？

说宋焰对她不好？说她后悔了？

付闻樱会怎么回她？

大概是那句她已经听过无数遍的话——“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许沁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隔着衣服，掌心里是微凉的皮肤。

“宝宝，你说妈妈当初是不是选错了？”她低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答她。

卧室里的电视机还在响，解说员在喊着什么，观众在欢呼。

第二天一早，许沁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才六点半。宋焰平时都要睡到八九点才起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她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宋焰站在厨房里，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背心，头发乱糟糟的，正在灶台前忙活。

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泡，灶台上散落着鸡蛋壳和葱花的碎末。

“你起来了？”宋焰头也没回，声音倒是挺平和，跟昨天晚上判若两人。

许沁站在厨房门口，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在做什么？”

“给你煮的粥。”宋焰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把勺子在锅里搅了搅，“你现在怀孕了，得多吃点有营养的。老子的儿子不能饿着。”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许沁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探头看了看锅里的粥。

白米粥，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虽然卖相不太好，红枣没洗干净，枸杞放得太多，荷包蛋煮散了，蛋白和蛋黄分开了，飘在粥面上像一朵黄色的花。

但许沁的鼻子酸了。

她在孟家的时候，每天早上餐桌上的粥都是精心熬制的，有时候是皮蛋瘦肉粥，有时候是南瓜小米粥，有时候是紫薯燕麦粥。

每一种都煮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烂但颗粒分明，配料的比例精准得像是用秤称过的。

但现在这锅煮得乱七八糟的红枣枸杞粥，比孟家餐桌上任何一碗粥都让她想哭。

“宋焰……”她的声音有些哑。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宋焰用勺子舀了一点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尝尝咸淡。”

许沁张嘴吃了。

粥有点咸，红枣没去核，荷包蛋的蛋黄煮得太老了，嚼起来像橡皮。

但她点了点头，说：“好吃。”

宋焰的嘴角翘起来，那表情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那当然，你男人做饭能不好吃吗？”他把锅从灶上端下来，倒了两碗，一碗递给许沁，一碗自己端着，“走，去客厅吃，站这儿吃像什么样子。”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宋焰今天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一边吃一边跟许沁说话，说他在消防站的时候怎么怎么厉害，说那些新来的消防员有多崇拜他，说他以前救过多少人。

许沁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碗里的粥慢慢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看着宋焰。

“宋焰，你今天还要去消防站吗？”

“去。今天必须把复职的事搞定了。”宋焰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干，抹了抹嘴，站起来，“站长要是再拖着，老子就去找他领导。”

他走进卧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穿了那件他最好的外套，头发用水抿了抿，对着玄关处那面破镜子照了照。

“许沁，把你的银行卡给我。”

许沁愣了一下。

“干什么？”

“我身上没钱了，打车去消防站得花钱。你卡里不是还有几万块吗？先拿出来用。”

许沁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柜子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宋焰。

“密码是我的生日。”

宋焰接过卡看了看，装进口袋里。

“行了，你在家好好待着，等我消息。”

他打开门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沁站在玄关处，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她刚才没有告诉宋焰，那张卡里只剩两万多块了。

这是她全部的积蓄，以前在医院工作的时候存的，本来就不多，这段时间花了不少，剩下的这些她一直没舍得用。

但现在宋焰拿走了。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