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门口,看着面前的花园,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那些开得正好的月季。
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她慢慢走下台阶,沿着石板小路往外走。
经过岗亭的时候,王保安从里面走出来,把铁门打开,等她走出去,又把铁门关上。
咔哒一声。
锁上了。
许沁站在铁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别墅。
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她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网约车还在路边等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子发动,驶离了孟家庄园。
许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眼泪又流下来了。
今天是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孟家真的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以前她总觉得,不管她做了什么,不管她说了什么,孟家永远都在那里。付闻樱会生气,但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孟怀瑾会叹气,但最后还是会让步。孟宴臣会失望,但始终是她哥哥。
现在她知道了。
不会了。
从她选择宋焰的那一刻起,那条退路就已经断了。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
现在付闻樱亲手把那扇门关上了,连一条缝都没有留。
许沁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
她有宋焰。
有宋焰就够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了那个破旧的小区门口。
许沁付了车费,下了车,走进小区,爬上三楼,推开家门。
宋焰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他看见许沁进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
“怎么样?她答应了没有?”
许沁看着他,摇了摇头。
宋焰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没答应?你没跟她说清楚?你没告诉她我现在有多难?”
许沁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宋焰,我说了,她都说了。她说这是你自己犯的错,要自己承担。”
宋焰甩开她的手,转过身去,一脚踢翻了茶几旁边的垃圾桶。
“我就知道!孟家那些人,一个个都是白眼狼!养你三十年,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许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
她想说,付闻樱说了,如果她愿意跟宋焰分开,就可以回孟家。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宋焰听了会怎么想。
“宋焰,你别生气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宋焰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在她身上那件白色连衣裙上。
“你这裙子哪儿来的?”
“以前在孟家的时候买的。”
宋焰哼了一声。
“以后别穿孟家的东西。”
许沁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裙子,点了点头。
“好。”
她走进卧室,把裙子脱下来,叠好,放进行李箱最底层。
然后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走出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
鸡蛋没了,青菜没了,连昨天的剩饭都没了。
她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看着空荡荡的架子,愣了几秒。
“宋焰,家里没吃的了。”
“那就去买。”宋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不耐烦。
许沁关上冰箱门,拿起包,出了门。
楼下的小超市不大,货架上的东西种类也不多。
她拿了一袋米,一箱方便面,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一瓶酱油,一瓶醋。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完条形码,报了一个数字。
许沁掏出手机付款,看了一眼余额。
数字不大,比上个月又少了一截。
她提着两大袋东西走回家,爬上三楼,推开门。
宋焰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在看一个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
许沁把东西拎进厨房,一样一样放好。
然后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层薄薄的灰,看着油烟机上那根断了的拉绳,看着水龙头那个还在滴水的接口。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洗了手,开始做饭。
窗外的天快黑了,工地的探照灯又亮起来了。
打桩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闷响。
许沁切着菜,刀起刀落,动作很机械。
她在想今天在孟家说的每一句话,付闻樱说的每一句话。
“你们的路是自己选的,就要自己走下去。”
“这是你最后一次进这个门了。”
“希望你不要再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
但她没有哭。
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锅里的油热了,她把切好的菜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她炒好菜,盛出来,端到客厅。
宋焰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筷子拿在手里,等着吃。
许沁把菜放在桌上,又去盛了两碗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开始吃饭。
宋焰吃得很急,筷子在菜盘里翻来翻去,把肉片都挑到自己那边。许沁夹了几筷子青菜,就着白米饭,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一半,宋焰忽然开口。
“许沁,你说孟家不肯帮忙,那我们怎么办?”
许沁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我去找孟宴臣。”
宋焰的眉头皱起来。
“找他?他能帮你?”
“我不知道。”许沁的声音很低,“但总得试试。”
宋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许沁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宋焰,如果当初我没有从孟家出来,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宋焰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宋焰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碗,抹了抹嘴。
“不会。”
许沁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是孟家的大小姐,我就是个消防员。你爸妈看不上我,你哥也看不上我。你夹在中间难受,我也难受。”宋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你从孟家出来了,我们才能好好在一起。”
许沁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感动,不是心酸,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说不清楚。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米饭很干,没有菜了,她干嚼了几口,咽得很费劲。
吃完饭,许沁去洗碗。
宋焰又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换到一个球赛,翘起二郎腿,看得津津有味。
许沁洗完碗,擦干手,走回客厅,在他身边坐下。
“宋焰。”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宋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我知道。”
许沁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电视里的球赛声音很大,观众在欢呼,解说员在喊叫。
打桩机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一下一下,闷响。
许沁听着这些声音,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愿意想。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照在这个破旧的小区上空,照在那栋白色别墅的屋顶上,照在孟家庄园的花园里。
同一个月亮。
照着不同的人。
有的人在月光下相拥而眠。
有的人在月光下各怀心事。
许沁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银白色的光。
她在想,明天还要上班。
去门诊部。
面对那些她不认识的同事,面对那些絮絮叨叨的病人。
日复一日。
没有尽头。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宋焰的肩窝里。
闻着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
这是她选择的人。
这是她选择的路。
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要走下去。
因为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