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许沁就起来了。
她站在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把头发梳了一遍又一遍。
梳子卡住打结的发尾,她用力扯了几下,扯断了几根头发,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从行李箱底层翻出那件白色的连衣裙。
那是她离开孟家时带走的为数不多的好东西,真丝的,以前在孟家的时候穿过两次,每次穿付闻樱都说好看。
裙子叠得很整齐,但还是有褶子。
她没有挂烫机,只能用喷壶喷了点水,用手把褶子抹平。
真丝的面料娇气,抹了半天还是皱巴巴的,她叹了口气,把裙子穿上了。
裙子有些松了。
以前穿的时候腰身刚好,现在腰那里空出来一截,需要用手指在后面捏着才能撑起来。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遮不住,嘴唇上的痂还没完全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穿。
她又涂了一层口红,把嘴唇上的痂盖住了。
然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不妥,才拿起包出了门。
她没有骑自行车。
今天要去孟家,不能骑自行车去。
她在路边叫了一辆网约车,等车的时候看了一眼价格,手指顿了一下。
从这边到孟家庄园,打车要一百多块钱。
她咬了咬牙,还是上了车。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窗外的风景从破旧的老城区变成宽阔的马路,从宽阔的马路变成绿树成荫的别墅区。
许沁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心跳越来越快。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紧张,忐忑,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期待。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付闻樱了,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上次在孟家大闹的时候,她说要断绝关系,付闻樱说好。
后来国坤集团大堂,孟宴臣更是看她如同看陌生人一般。
那时候她觉得痛快极了。
现在她站在孟家庄园的铁门前,看着里面那栋熟悉的白色别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保安从岗亭里走出来,隔着铁门看着她。
“找谁?”
许沁认识这个保安,姓王,在孟家干了快十年了。以前她进出的时候,王保安都会主动开门,笑着说一声“许小姐回来了”。
现在王保安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熟稔的意思,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找付闻樱女士。”许沁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有预约吗?”
许沁的手指攥紧了包带。“没有。你跟她说,许沁来了。”
王保安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岗亭,拿起电话。
许沁站在铁门外,透过栏杆看着里面的花园。花园还是老样子,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一丛一丛的。
她以前最喜欢的那棵桂花树又长高了不少,枝叶伸到了二楼的窗户边。
她在那棵桂花树下拍过很多照片。
有一张是孟宴臣帮她拍的,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树下笑。
那时候她还在上高中,每天放学孟宴臣都会来接她,两个人一起走回家。
那张照片后来被她从手机里删掉了。因为照片里有孟宴臣的影子,她不想看见他。
王保安放下电话,走出来,打开了铁门。
“进去吧。”
许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快步走进去,经过岗亭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看了王保安一眼。
王保安已经坐回去了,没有看她。
许沁收回目光,沿着那条铺着石板的小路往前走。
两边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自动喷灌系统正在工作,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她走到别墅门口,伸手去推门。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鞋柜。
鞋柜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双拖鞋,有客用的,有家里人用的。
她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自己的那双。
那双粉色的拖鞋,她穿了好几年,鞋底都磨薄了,但她一直舍不得换。
付闻樱说过好几次要给她买新的,她都说不用,穿习惯了。
现在那双拖鞋不在了。
鞋柜里多了一双新的女式拖鞋,浅灰色的,毛茸茸的,尺码比她的鞋大一号。
是姜云泱的。
许沁盯着那双拖鞋看了两秒,然后从鞋柜最底层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换上,走了进去。
客厅里的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一样。
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茶几还是那张茶几,墙上的画还是那幅画。
但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动了一点,沙发的角度调了,茶几上的摆件换了,墙上的画框歪了一点。
像是有人重新布置过,按照另一个人的习惯。
许沁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
那里摆着一张全家福,金色的相框,很大,摆在正中间的位置。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付闻樱坐在中间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戴着她最喜欢的珍珠耳环。
孟怀瑾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手搭在椅背上,微微笑着。
孟宴臣站在付闻樱身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他的手搭在姜云泱肩上,姜云泱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两个人的脚边趴着一只白色的猫,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许沁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慢慢攥紧了。
这张全家福里没有她的位置。
以前的全家福不是这样的。以前的照片里,她站在孟宴臣旁边,付闻樱的另一边。
四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像真正的一家人。
现在那个位置被另一个人占了。
她站的地方,已经没有了。
“你看够了没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沁猛地转过身。
付闻樱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家居的浅色上衣,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