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从十岁那年，就跟着母亲嫁进了顾家。
顾晏辞比她大四岁，是所有人眼里矜贵冷静、无可挑剔的少年哥哥。
不是亲兄妹，却顶着最规整、最不容僭越的名分。
年幼的依赖一点点蔓延，悄悄长成了藏在骨血里的暗恋。
十七岁的苏念，活泼娇俏，眼里永远带着笑意，像只无忧无虑、黏人软糯的小白兔。她最喜欢跟在顾晏辞身后，甜甜地喊他哥哥，会偷偷攒糖给他，会在他看书时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他，满心满眼，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知道这份喜欢不合规矩，太过逾矩，是世俗和伦理都不允许的心思。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以为，只要她藏得够好，只要她乖乖听话，就能一辈子这样留在他身边。
直到那本被翻旧的日记本，彻底撕碎了她所有的安稳。
顾晏辞看见了她藏了数年的心事。
没有迟疑，没有半分动容。
他眉眼冷得刺骨，褪去了平日里仅有的温和，只剩极致的冷漠与疏离。
书房里光线清冷，他看着慌乱发白、手足无措的少女，语气凉薄得近乎残忍：“苏念，你太不懂规矩。”
“我是你哥哥，你不该对我动这种肮脏心思。”
苏念浑身发抖，眼泪砸在手背上，温热又冰凉。她慌忙摇头，声音哽咽破碎：“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她拼命认错，拼命求饶。
可顾晏辞心意已决。
他从不是要罚她，他只是想让她长长记性，让她彻底戒掉这份荒唐的执念，安分做他的妹妹。
于是，他亲手将她送进了以残酷著称的行为管教中心。
临走前，他居高临下，看着哭得快要窒息的她，字字冰冷，重重警告：“进去好好改造。学会安分守己，收起你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出来之后，守好自己的本分。”
若是不改，便永远别出来。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苏念所有的哭声和哀求，尽数被隔绝在外。
没人知道，那短短三个月，是苏念一辈子都走不出的人间炼狱。
管教中心从无温柔教化，只有磨灭人性的折磨。
罚站、罚蹲、禁食、体罚是日常。
稍有情绪波动就是训斥，但凡眼底有半点不甘，换来的就是加倍的苦难。
她从前怕黑、怕疼、怕血，连看见杀鸡都会吓得躲起来，胆小又柔软。
可在这里，没人会护着她。
她日日吃不饱，干硬冰冷的饭菜勉强吊着一口气，饿到胃绞痛蜷缩在地是常态。浑身新旧伤痕层层交错，淤青遍布四肢，破皮的伤口反复发炎、结痂、裂开。
白天是无休止的洗脑规训，一遍遍告诉她：她的喜欢是错的，她的心动是罪孽，她不知廉耻、不守规矩。
夜晚是刺骨的寒冷和无尽的黑暗，她缩在冰冷的床板上，整夜整夜睡不着，疼得发抖，怕得发抖，孤独得发抖。
九十天，足以磨平她所有的棱角，碾碎她所有的天真，杀死她所有的爱意。
三个月后，她被接出管教中心。
再次站在顾晏辞面前的苏念，彻底变了个人。
她不再撒娇，不再黏人，不再眼里带光。
少女眉眼温顺，安静得过分，举止得体、分寸十足，听话得像一具被精心调试好的提线木偶。
她会规规矩矩地喊他哥哥，不逾矩、不主动、不亲近，永远恭顺，永远疏离。
家里所有人都夸她长大了、懂事了、沉稳乖巧。
顾晏辞也很满意。
他以为，这场惩戒恰到好处。
他只是想让她学规矩、断执念，让她回归正常的妹妹身份，从此安稳一生。
他从没想过，他亲手打碎的，是她整整十几年的天真与热忱。
他以为她只是收敛了心思，却不知道，真正的苏念，早就死在了那暗无天日的三个月里。
活着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不敢爱、不敢恨、不敢任性的空壳。
这一乖，就是整整一年。
一年的温顺克制，一年的隐忍压抑，那些埋在皮肉骨血里的痛苦与溃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疯狂滋生，最终养出了极致疯癫的黑暗。
夏夜深夜，巷口昏暗。
一对举止轻浮、出言刻薄的男女拦路嘲讽她，拿她当年的执念、被送进管教中心的过往肆意羞辱、戏谑。
他们不知，这是压垮木偶的最后一根稻草。
死寂温顺的面具，彻底碎裂。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两条人命，转瞬凋零。
顾晏辞驱车路过，无意间撞见这一幕时，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晚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刺眼的红色里，站着那个他养了多年、温顺怯懦的小姑娘。
他脑海里的苏念，是胆小软糯、连杀生都不敢看一眼的小白兔，干净、纯粹、温柔。
可此刻，她双手沾血，静静站在尸体旁，平静得吓人。
巨大的震惊、错愕、不敢置信，瞬间席卷了他。
她怎么会杀人？
她怎么敢杀人？
就在顾晏辞心神巨震、浑身冰凉之际。
一直沉默的少女，缓缓抬起头。
她苍白的脸上，骤然炸开一声癫狂的笑，凄厉又诡异，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眼底是漆黑无底的荒芜，是积压了整整一年的怨毒与破碎。
“顾晏辞，你很惊讶对不对？”
她一步步朝他走近，脚步缓慢又诡异，笑着笑着，眼底淌出冰冷的泪。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你好好问问你自己。”
“是你亲手把我变成这副鬼样子的。”
“你忘了吗？”
“从你把我扔进管教中心的那天起，那个天真、活泼、满心满眼都是你的苏念，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只是个没有心、没有温度、任人摆布的木偶。”
她盯着他惨白失色的脸，字字泣血，极尽疯癫：
“是你教我，喜欢是错，真心是罪。是你亲手碾碎我的所有欢喜，折磨我的身体，磨灭我的人性。”
“你只想让我学规矩、断念想。可你从来没想过，你会彻底毁掉我。”
“既然你亲手杀了从前的我——”
她抬手亮出锋利的刀刃，眼底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我们，同归于尽。”
顾晏辞浑身剧烈颤抖，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窒息般的悔恨席卷全身。
他懵了，痛了，彻底悔了。
他从头到尾，想要的从来不是毁掉她。
他只是年少偏执，只是想让不懂分寸的小姑娘收敛心思，好好做人，安稳长大。
他以为只是一场简单的惩戒，只是短暂的磨砺。
他从不知道，那短短三个月，会将他那个鲜活可爱、会对着他甜甜笑的小姑娘，彻底逼成一个双手染血、疯癫决绝的怪物。
他想要的，是安分守己的妹妹。
可他弄丢的，是这辈子再也找不回来的、唯一真心爱他的苏念。
晚风凄厉，血色淋漓。
顾晏辞僵在原地，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绝望与悔恨。
他终于彻底明白——
那个会围着他撒娇、眼里盛满星光、热烈又天真的女孩。
永远，永远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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