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盛夏,风很轻,阳光很暖。
南城一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陆时衍和温知予,是全校最耀眼的金童玉女。
陆时衍是天之骄子。家世优渥,样貌清俊,成绩稳居榜首,性格干净温柔,前途坦荡得像铺了一路星光。
而温知予,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
她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是一地碎片。父亲嗜赌如命,日日烂在赌场,欠下一堆还不清的高利贷;母亲生性浪荡,不管家事,不顾女儿,常年在外游荡,对这个破败的家弃之不顾。
从小到大,温知予见过最多的是催债的恶人,听过最多的是无休止的争吵,感受最多的是无边无尽的冰冷和绝望。她自卑、敏感、浑身是伤,像一株长在淤泥里的花,摇摇欲坠。
是陆时衍的出现,治愈了她所有的破碎。
他小心翼翼护着她的敏感,替她挡住外界的流言蜚语,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她。他一点点拼凑好她残缺的世界,告诉她不用害怕,以后有他,他会带她逃离苦海,给她一个安稳温暖的未来。
温知予曾以为,她终于抓住了人生唯一的光。
可命运从来刻薄,从不善待苦命人。
高三这年,持续的腹痛和眩晕缠上了她,一纸诊断书,彻底击碎了她仅存的希望——肝癌晚期。
噩耗接踵而至,父亲赌债再次暴涨,巨额债务压得这个本就支离破碎的家彻底崩塌。病痛蚕食着她的身体,债务压垮着她的精神,她才十七岁,却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看着身边光芒万丈的陆时衍,心如刀割。
她是时日无多的病秧子,是满身累赘的拖累,是永远走不出泥泞的烂人。而他前程似锦,未来万丈,不该被她的人生捆绑,不该为一个将死之人停留。
她最怕的不是死亡,是她走后,陆时衍会困在思念和痛苦里,一辈子走不出来。
所以她决定,亲手推开他。
哪怕痛彻心扉,哪怕背负所有骂名,她也要让他彻底恨自己。
傍晚的晚霞漫遍整座城市,陆时衍约温知予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眉眼温柔,细细描摹着他们的未来。
他说高考后一起去南方的大学,一起看海,一起攒钱买房,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他说以后他来撑起所有风雨,再也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少年的眼里满是憧憬,未来的每一幕,都满满当当装着温知予。
温知予静静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和不舍,心底早已溃不成军。
【我多想和你一起走下去啊,多想陪你奔赴每一个梦想,多想和你岁岁年年永不分离。可我等不到了。你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前途无量,光芒万丈。而我,只是一个快要死掉的病秧子,身后还有烂泥一样的家庭和还不清的巨债。我真的好累。我好想好好陪着你,可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不能耽误你的一生。】
她压下眼底的泪光,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温柔附和:“好,我们一起努力,奔赴属于我们的梦想和未来。”
晚风缱绻,岁月温柔,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柔。
夜色渐深,陆时衍一如既往送她回家。
巷口昏黄的路灯下,温知予驻足,抬头望着深爱数年的少年,用尽全身力气,轻声告白:“陆时衍,我爱你。”
这是她藏了一辈子的真心,也是她最后的真心话。
陆时衍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柔回应:“我也爱你,明天见。”
他转身离去,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温柔的夜晚,是他们最后的温存。那句爱意,是她藏在绝情背后,最深的不舍。
一夜无眠,温知予忍着剧烈的病痛,安排好了一切。
第二天清晨,校门口人来人往。
陆时衍早早等候在老地方,眉眼带笑,等着接他的女孩上学。可等来的,却是判若两人的温知予。
她站在不远处,面色冷淡,眉眼间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浑身带着疏离的寒气。
看见走来的陆时衍,她微微侧身,语气冰冷又陌生,不带一丝温度:“这位先生,请你让开。”
陆时衍脚步骤然顿住,满脸错愕,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他懵了。
不过一夜之间,温柔黏他、满眼是他的女孩,怎么变得如此冷漠陌生?
昨天傍晚,他们还并肩看晚霞,畅谈梦想,许诺未来,互诉爱意。怎么仅仅过了一晚,一切都变了模样?
不等他回过神,温知予身边走来一个身形挺拔、穿着昂贵私服的男人。
是她提前拜托远房表哥假扮的新欢,谢远望。
温知予主动挽住谢远望的胳膊,抬眼看向脸色发白的陆时衍,字字诛心,句句绝情。
“陆时衍,我不爱你了。”
“以前跟你在一起,不过是图你的钱、图你的照顾。现在你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我自然要换个目标。”
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刀刃,狠狠扎进自己心口。
她的心在疯狂抽痛,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我一个将死之人,何必留温柔,何必留念想。只要你恨我,只要你彻底放下我,以后我走了,你就不会痛,不会难过,会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陆时衍浑身僵硬,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冷漠绝情的女孩。
“你说什么?”
温知予抬眸,眼底刻意装出轻浮又冷漠的笑意,字字刺骨:“听不懂吗?这是我男朋友,谢远望。他比你有钱,比你能给我想要的一切。”
陆时衍嗓音发颤,带着极致的不敢相信:“你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
“对啊。”温知予笑得凉薄,说出了最伤人、最践踏自己的话,“他陪我一晚,给我二十万,你能给我吗?陆时衍,你给不了我的,他都可以。”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陆时衍的怒火。
他满眼猩红,又气又痛,难以置信看着自己爱了整整三年、护了整整三年的女孩,变得如此陌生不堪。
他厉声低吼,带着极致的失望和愤怒:“温知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能不能有点廉耻!”
温知予心口血泪翻涌,面上却依旧冰冷无所谓。
【廉耻?我一个快要死的人,要廉耻有什么用?我早就没有未来了,无所谓肮脏,无所谓不堪。只要能推开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抬眼,语气淡漠决绝:“对,我就是不知廉耻。以后别再来找我,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她不再看痛到极致、满目破碎的陆时衍,紧紧挽着表哥的手臂,转身决然离去。
背影挺直,决绝无情,没有一丝回头。
走远之后,表哥谢远望看着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眼底蓄满泪水的表妹,无奈轻声叹息:“知予,你这样……真的值得吗?他会恨你一辈子的。”
温知予咬紧牙关,强忍的泪水终于滑落,落在掌心,冰凉刺骨。
值得的。
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前程万里,岁岁无忧,恨她一辈子,也没关系。
这场精心策划的绝情戏,她演得遍体鳞伤,只为护他余生安稳。
自此,两人彻底断联,形同陌路。
陆时衍带着满心的恨意、不甘和失望,熬过了整个青春。他恨她的薄情寡义,恨她的贪慕虚荣,恨自己错付真心,整整五年,心底都带着对她的怨怼。
五年时光匆匆而过。
陆时衍蜕变成顶尖的青年企业家,功成名就,风光无限,身边从不缺爱慕者,可他再也没有心动过。
直到第五年的冬天,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从温知予亲戚口中,得知了全部真相。
得知她当年确诊肝癌晚期,时日无多;得知她父亲身负巨债,走投无路;得知她狠心撒谎、刻意变心、自毁名声,从来不是贪慕虚荣,只是怕自己离世后,他困在回忆里痛苦一生;得知那场让他恨了五年的决裂,是她拖着病重的身体,演给他看的最后一场成全。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天崩地裂。
五年的恨意瞬间崩塌,尽数化作铺天盖地、窒息般的悔恨和痛苦。
他想起自己当初气急败坏吼出的那句“你能不能有点廉耻”。
想起她当时决绝的背影,想起她眼底藏不住的破碎。
原来所有的不堪、所有的绝情、所有的薄情,全是她最深的深情。
她用自己的名声、自己的委屈、自己最后的余生,换他一身坦荡,换他从此无牵无挂。
而他,却用最恶毒的话语,狠狠刺伤了最爱他、最护他的女孩。
陆时衍站在漫天寒风里,红了眼眶,喉间哽咽,痛到极致,浑身颤抖。
余生漫漫,名利万千,可他再也找不回那个十七岁、独自扛下所有苦难、拼命成全他的温知予了。
满腔恨意,终成余生无尽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