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繁花不似锦
Author: 云熙灯

“乖”

但这个字太过了，说出口就变味了

不是兄弟之间会说的话，不是许天若这种人会说出来的话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手机

屏幕亮着，浏览器还停留在中午那个搜索页面

页面上赫然显示着一个搜索记录，那是他昨天半夜失眠时，不知道怎么的就搜了，不知道怎么的就看了，不知道怎么的就记住了的东西

搜索栏里写着

“喜欢上自己的继兄弟怎么办”

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结果

他只是搜了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现在他又拿起来了，这个搜索记录还在这里，像是一个无声的证据

证明昨天夜里那个辗转反侧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

他看着那几个字，觉得好笑，又觉得不好笑

喜欢继兄弟

五个字就能概括的事，却让他一整夜没有合眼

他把这个搜索记录删掉了

手机干干净净了

但他知道，脑子里不干净

“哥”

许天亦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来，许天若的手指差点没握住手机

他稳了稳心神，抬起头来看向许天亦

“这道题你看看”

许天亦把那本语法书翻过来对着他，手指点着页脚处的一道选择题

“这里为什么不能选‘that’？你刚才讲的区别我好像又有点忘了”

许天若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拿过书看了一眼

“因为前面有一个逗号”

许天若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非限定性定语从句，不能用‘that’”

“哦——”

许天亦拉长了尾音，表情从迷茫变成了恍然，然后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我其实应该记得这个吧”的心虚

“对，你刚才讲过的”

“嗯”

“那我怎么又忘了”

许天若看了他一眼，本来想说一句“因为你记性差”，但话到嘴边又变了

他看着许天亦那种自己跟自己较劲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得那么刻薄，或者说，他对这个人已经没办法像对别人那样随便刻薄了

“多练几遍就记住了”

许天若说

“语法这东西，不是靠脑子记的，是靠语感”

许天亦点了点头，把那道题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解题思路

写完以后他自己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满意地放下了笔

“哥，你英语真的挺好的”

许天亦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不带任何讨好的真诚

“在国外待过就是不一样”

许天若“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他不是那种会顺着别人的夸奖往下走的人，但许天亦的夸奖他听了，心跳还是快了那么零点几拍

他发现自己在许天亦面前越来越难以维持那种一贯的冷淡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磨损他的防线，而最可怕的是，他甚至不太想抵抗

“吃饭了！”

周阿姨推开厨房的门，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碗走出来，手里端着菜碟，依次摆在餐桌上

许天亦第一个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跑过去帮忙摆碗筷

糖醋排骨红亮亮的，裹着浓稠的酱汁，撒了几粒白芝麻；鱼汤上飘着葱丝姜丝，豉油的咸香味混着鱼肉的鲜甜，热腾腾地往上冒气；番茄炒蛋是许天若点的，鸡蛋炒得嫩嫩的，番茄的酸和糖的甜调得恰到好处

许天亦坐在餐桌前，眼睛在每一道菜上转了一圈，由衷地感叹

“好香”

周阿姨站在一旁擦了擦手，笑着问

“要不要给你们盛饭？”

“我来吧”

许天亦站起来，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盛了米饭。他先盛的那碗给了许天若，放在他面前，碗和筷子的朝向都摆得整整齐齐的

然后他才给自己盛了一碗，坐下来，拿起了筷子

许天若看着面前那碗摆得整整齐齐的饭，筷子的朝向是正确的

筷尖朝左，筷尾朝右，放在了碗的右侧，标准的用餐礼仪

许天亦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做这件事，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对许天若好，习惯到不觉得这是在做什么特别的事

但对许天若来说，这种“习惯”恰恰是最要命的。

“哥，你尝尝这个排骨”

许天亦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许天若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许天若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什么也没说，夹起来咬了一口

糖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酸酸甜甜的，排骨炖得很烂，骨头轻轻一抽就出来了

“好吃吗？”许天亦问

许天若没有直接回答，但他把整块排骨都吃完了，连骨头上的脆骨都嚼了

许天亦自己笑了笑，埋头开始吃自己的饭

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饭菜上，照在白瓷盘子上，照在两个少年相对而坐的身影上

周阿姨又端了一碗汤放在许天亦手边

“多喝点汤，春天干燥”

许天亦道了谢，捧起汤碗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鱼肉香和青菜的清甜都融进了汤里，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整个人都熨帖了

他放下汤碗，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许天若。

许天若正在喝汤，手指捏着碗沿，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碗里，睫毛半垂着

餐厅的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从眉骨的弧度到鼻梁的线条再到下颌的拐角，每一个角度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一样恰到好处

许天亦看了一会，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汤

他在心里想：许天若这个人真的很漂亮

不是那种让人看了会心跳加速的漂亮，就是那种单纯的漂亮，像是看到一幅画或者一片好看的云，没什么别的意思

许天若要是知道他是这么想的，大概会把手里的碗捏碎

但他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对面喝汤，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而心里面那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风暴，已经被他压到了最深最深的地方，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以为它不存在了

吃完饭，许天亦帮着周阿姨收了碗筷，又把桌子擦了一遍

许天若坐在客厅里没动，但也没有走开，就那么坐着，等许天亦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他朝沙发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他可以继续坐下来

许天亦也就坐下来了

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打开了，这次放的是一个纪录片，讲春天的自然风光，画面上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明黄色的花海在风里起伏，像是一块巨大的绸缎在天地间被抖开

镜头缓缓推进，穿过花田，落在一个小镇上，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小桥流水，偶尔有一两个行人撑着伞走过

许天亦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但又不舍得真的去睡

春假才过了一半，时间的流逝方式和平常不一样，像是一块被慢慢拉长的太妃糖，甜味很淡但很持久，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

“哥”

许天亦又开口了，声音有些低，像是怕打破客厅里那种安静而舒适的空气

“嗯”

“明天我们干什么？”

许天若想了想

明天是春假第四天，理论上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做。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但许天亦问了，他就想回答

“随便”

许天亦对“随便”这个答案似乎很满意，因为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是很真，像是他等的就是这个答案，因为“随便”在他那里的意思是，你想干什么都可以，我都跟你一起

或者许天亦根本没有想这么多

许天若不知道是哪种情况，他只知道，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没有办法拒绝

纪录片里的油菜花田换成了竹林，镜头在竹梢之间穿梭，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光影斑驳。背景音乐是一首古琴曲，简简单单的几个音，一下一下地敲在人的心尖上，不重，但是很深

许天亦的头又开始往下点了

许天若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歪下去，在最后一刻伸出手，垫在了沙发扶手上那个木质硬角的边缘

许天亦的脑袋落下来的时候，刚好枕在他的手心里

许天若的手被压住了

掌心贴着许天亦的太阳穴，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细微的脉搏跳动，一下，一下，比他的慢一些，平稳而安详，像是一个正在好梦里的人该有的心跳

就那样用手掌垫着许天亦的头，让他枕在沙发扶手上，保持着一个不太舒服但也不至于太别扭的姿势

他的手臂很快就麻了，从指尖到肘弯，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密密麻麻地扎着。但他一动不动

纪录片还在放

竹林过后是茶园，茶园过后是梯田，梯田灌满了水，在夕阳下像一面一面破碎的镜子，把天空和云朵都收进了自己小小的方寸之间

许天亦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匀

许天若看着他的睡脸，目光从额头一路滑到下巴，每一寸都看得极其仔细，像是在看一件他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所以要在目光还来得及的时候把它一寸一寸地刻进眼睛里

就这样吧

就这样就够了

不要更多，也不要更少，就这样，他在他身边，就这样就好了

客厅里只剩下纪录片低沉的旁白声和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枝沙沙作响，春天的夜风带着湿润的、泥土和花草混合的气息，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在客厅里绕了一圈，拂过两个人的面颊，又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春假还在继续

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你若哥也是直接爱上了好吧

春假（二）（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