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繁花不似锦
Author: 云熙灯

四月下旬，春假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三

早晨的课间，许天亦趴在桌上补昨晚欠下的英语作业，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里面放着老师要求背的听力材料

程小冉转过头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伸手拨了一下他垂下来的刘海

“哥，你头发是不是太长了？”

程小冉说

“都戳到眼睛了”

许天亦从英语听力的背景音里抬起头来，眨了眨被刘海扎得不太舒服的左眼，伸手往上撩了一把

“是有点，这周抽空去剪”

“今天放学就去呗”

程小冉转着笔

“我陪你，我知道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剪得还行”

许天亦还没回答，旁边的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许天若面无表情地落了座，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滴在桌面上一小片

程小冉看到许天若过来，本来扬着的嘴角收了收，转回身去，又扭过头来对许天亦压低声音

“你放学给我发消息”

就转回去了

整个上午许天亦都没再提剪头发的事

他本来也没太放在心上，刘海长了就是有点扎眼睛而已，再撑几天也能撑

但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又伸手去撩了两次刘海，第三次撩完把手放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旁边许天若正在看他

“你要去剪头发？”

许天若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嗯，小冉说她找了个店”

“几点”

“放学就去”

许天若没再接话，低头继续看他的化学卷子了

许天亦拿不准他那句“几点”是什么意思，是想让他早点回来还是怎么着

但他没问，他觉得许天若大概不会回答

放学铃响的时候，许天亦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想着程小冉大概已经在门口等他了，正要把书包甩到肩上，一只手伸过来，把他还没来得及拉好的书包侧袋拉链给拉上了

许天若站在他旁边，书包已经背好了，站着等他

“哥？”

这许天亦有点意外

“你也要去？”

“对”

许天亦想说学校后门跟咱家方向完全相反，可以先回去

但他想了想，没说

程小冉果然站在走廊尽头等着，看到许天亦出来正要招手

“走吧，那家店往这边”

出了校门往右拐，经过一条种着法桐的小巷子就到了那家理发店

店面不大，招牌是白底黑字的“剪艺”，玻璃门擦得挺干净，里面亮着暖色的灯光

程小冉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店员迎上来问了几位。程小冉指指许天亦

“就他剪，我等人”

又看了一眼许天若，补了一句

“还有他也等”

许天亦被领到洗头的位置躺下来。闭着眼睛的时候能感觉到温水从头顶浇下来，洗发水的味道淡淡地散开，店员的手指在头皮上不轻不重地揉着

等他洗好头坐回镜子前的时候，理发师正在他身后比划长度

他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发现许天若坐在候客区的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

程小冉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个空位，气氛说不上紧张，但绝对称不上融洽

许天亦收回目光“剪短点，别太短”

理发师应了一声，剪刀咔嚓咔嚓地响

理发店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男子走了进来，约莫二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辫子很长，垂到后背中间的位置

他一进门就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候客区扫过，然后直接走到另一个空着的理发位坐下来，对旁边的一个店员说

“洗一下”

他坐下来的位置，正好在许天亦右方大约两米处

许天亦一开始没注意到这个人

他正闭着眼睛让理发师修鬓角，耳朵里是剪刀和吹风机的声响

但坐在候客区的许天若看到了

许天若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白色

他的呼吸停了一秒，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人猛地攥住了

程小冉察觉到他的异样，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

许天若没有回答她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镜子里

准确的说是锁在那个扎着长辫子的男子身上

镜子里的画面映着理发店的各个角度，那个男人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颧骨很高，眉骨突出，下颌线有一种瘦削的锋利感

许天若认出了这张脸

他永远都认得

七个月前的一个傍晚，十一月初，那天下了整天的雨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还没有停，淅淅沥沥的，校园里的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

他撑着伞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到许天亦正好走下楼梯

旁边没什么人，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照得楼梯间的墙面泛着湿漉漉的水汽

许天亦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拉起来，头发被楼梯间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动着

许天若收回目光，抬腿走下台阶

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脚步不快不慢，刚走下一级台阶，听到身前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像是什么重重的东西撞在了坚硬的表面上，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从教学楼里跑出来，喊着什么。许天若手里的伞歪了一下，他抬起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雨幕和路灯昏黄的光线，他看到许天亦倒在楼梯最下面那一级旁边的地面上，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校服裤腿被什么东西刮破了一截，有一片颜色深得发暗

不像是雨水打湿的痕迹，是血

许天若抬头顺着许天亦滚下楼梯的路径看过去，楼梯上已经没有人了

教学楼一层大厅空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还在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刚刚从那里跑出去，带起的风还没完全消散

许天若低头看了许天亦的腿一眼，那个角度让他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后来许天亦去了医院，坐在诊疗床边

许天若看着他，没说话

“哥…”

许天若伸手把许天亦脸上蹭到的雨水擦了一下，指尖碰到他的脸颊，是凉的

“别说话”

许天亦在家里躺了两个星期，右腿胫骨骨折，医生说还好没有伤到关节，打了石膏，好好养两个月就能恢复

许天亦躺在床上的时候总是笑着说

“哥你别担心，很快就好了”

许天若每次都“嗯”一声

此后再也没有在许天亦面前提过“推”这个字

许天亦也没有再提

那之后的两天，许天若去学校的监控室调了当天的录像

楼梯间那个位置的摄像头角度不好，画面模糊，加上下雨天的光线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穿了深色的衣服，戴着帽子，从许天亦身后快速地接近，伸手推了一把，然后转身跑进走廊尽头消失

那个黑影的脑后，垂着一条扎起来的辫子，在模糊的画面里依稀可见

许天若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十几遍，直到眼睛酸得发疼才关掉

当天晚上他去找了许宴离

许宴离在书房里看文件，许天若推门进去的时候，许宴离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天亦腿摔了，有人推他”

许宴离放下文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许天若把监控的事说了

他说那个黑影戴着帽子，扎着辫子，穿了深色衣服，从许天亦身后推了一把之后从走廊尽头跑了。他说那个人是有意的，角度和力道都很精准，不是意外碰撞能造成的

许宴离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桌对面的某个点上，像在思索什么

许天若站在他面前，校服还没来得及换，肩膀上有雨水干透后留下的水渍

“你确定？”

“确定”

许宴离点了点头，他说他会查这件事，让许天若不要声张，也不要告诉许天亦

许宴离后来查了

查出来的结果，许宴离没有全部告诉许天若。他只说了一句

“这个人姓秦，你以后离远点”

许天若追问是谁

许宴离一句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就把话题岔开了

但那之后，许天若注意过几次，那个男子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附近

许天亦的腿慢慢养好了，石膏拆了，复健做完了，走路跑步都和以前一样。日子又恢复了正常，像是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许天若没有忘

他也不可能忘

此刻，那个扎着长辫子的男人就坐在不到两米远的地方，靠在理发椅上，闭着眼睛让店员给他冲水

许天若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脑子里一片嗡嗡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涌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地压回去

他要做什么？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是碰巧来剪头发，还是在跟着什么人？

许天若的目光从镜子上收回来，落在许天亦的背影上

许天亦还闭着眼睛，理发师正在用吹风机吹他的发梢

他整个人一无所觉，肩膀微微放松着

他不知道

那个人就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他什么都不知道

程小冉在旁边摆弄了一会儿手机，又看了许天若一眼

她觉得许天若今天不太对劲，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到许天若这个人平时就怪怪的，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就没开口

许天亦剪完

。理发师拿了一面小镜子给他看后面的效果，他侧过头看了看，点了点头，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候客区

“哥，走了”

推开店门，风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许天亦跟在许天若身后出了门，程小冉跟在许天亦身后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许天若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大，也比平时快，像是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哥，你走那么快干嘛”

许天亦在后面小跑了两步追上他

“没事”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许天亦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一些，嘴角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

“你是不是不舒服？刚才在理发店里面暖气太闷了？”

许天若没有回答

程小冉在后面落后了几步，她的手机响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抬头对许天亦说

“哥，瑾然哥让我去他家拿东西，我先走了！”

许天亦摆了摆手

“去吧”

程小冉拐进另一条巷子走了

巷口只剩许天亦和许天若两个人，路灯刚亮，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许天亦走在许天若旁边，校服的袖子偶尔碰到许天若的手臂，每一次碰到，许天若的步子都会微妙地顿一下

许天亦还在想刚才理发店里那个扎长辫子的男人。他其实没怎么注意那个人，只在镜子里面余光瞥到了一眼，觉得那个人长得有点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又想不起来了

“哥，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

许天亦随口问了一句。

许天若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他停在路灯下面，转过头来看许天亦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那双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深，瞳孔里映着许天亦的身影，小小的一枚

“为什么这么问？”

“没，就是……觉得他有点眼熟”

许天亦被他盯得有些发毛

“你脸色这么差，我以为你认识那个人，是不是以前见过？”

许天若没有说话

他看了许天亦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的步子慢了下来，慢到许天亦不用小跑就能跟他并肩

“不认识。”

这是他对许天亦撒的第一个谎

许天亦没有怀疑

他跟上去，走在许天若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刚才理发师剪得还不错，说下次可以还去那家店，说春假过完一下子就不适应上学的节奏了

许天若听着，偶尔“嗯”一声

但他心里面，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念头——那个人为什么在这里

七个月了，他以为那个人已经彻底消失了，以为许宴离已经把事情处理干净了

但今天他出现了，就在许天亦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像是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许天若不知道他是碰巧路过，还是别有目的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不能让许天亦再出一次事

哪怕要把这件事藏一辈子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许天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有打过的号码

那个号码是许宴离的私人助理，管的事情很杂，其中就包括“处理一些不方便公开的事”。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今天下午五点半，学校后门小巷‘剪艺’理发店，一个扎长辫子、二十出头的男人。帮我查他现在住哪里、在做什么、跟什么人接触”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没有等到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眼前的画面更清晰了

七个月前，许天亦倒在路上的画面

校服裤子上渗出来的血

脸色惨白却还在对他笑的脸

医生说“胫骨骨折”的时候

不能再来一次了

第二天一早，许天亦推开房门的时候，发现走廊对面的门已经开了

许天若穿戴整齐地站在楼梯口，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书包背好了

“哥，你今天起这么早？”

许天亦揉了揉眼睛

“嗯，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楼。许天亦照例坐在餐桌前吃早餐，许天若站在玄关等他，没有坐下来，也没有催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某棵树上

许天亦吃完早餐出来的时候，许天若已经上了车。司机正在调后视镜，看到许天亦出来，笑了一下

许天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许天若今天坐的位置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坐在靠右的位置，今天坐在了中间，靠左的位置空着

许天亦坐在了左边的位置上。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车驶出园区的时候，许天亦从书包里摸出耳机准备戴上，许天若忽然开口了

“昨天剪的那个头发还行”

//呃。。今天没什么想说的 - . -

感谢客串：《命护·星回如月》：秦谑冬--你姐是洛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