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没有给马嘉祺发消息。他只是在那天下午三点的时候,看了好几次手机。三点整的时候,他正在奶茶店给一杯草莓奶盖封口,塑料封膜机发出“咔嗒”一声,盖子上印着一行小字——“生活很苦,奶茶很甜”。
他把那杯奶茶递给顾客,说了声“请慢用”,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三点十分,没有。
三点二十分,没有。
三点半,他还是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想,马嘉祺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登机了,手机关机了。他在飞往杭州的路上,在三万英尺的高空,窗外的云层白得像另一个世界的雪原。
张真源把手机收起来,继续上班。
他做了很多杯奶茶。杨枝甘露、芋泥波波、黑糖珍珠、芝士葡萄、柠檬养乐多——每一杯他都做得很认真,封口封得严严实实,杯壁擦得干干净净,吸管和纸巾配得整整齐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得这么认真。
好像只要把每一杯奶茶都做到最好,他就没有时间去想那个人。
下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从奶茶店出来,发现外面在下雨。不是很大的雨,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他没有带伞,站在店门口的雨棚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了。
他正准备冲进雨里,手机震了。
一条消息,来自马嘉祺。
“到杭州了。”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他“你在干嘛”,没有说“我想你”,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是多余的。就是一条报平安的消息,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朋友或者家人会发的那种。
张真源站在雨棚下,雨水从棚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他脚前的水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低头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回了一条。
“成都下雨了。”
发送之后他觉得自己这条回复很莫名其妙。人家跟你说他到杭州了,你跟人家说你那边下雨了,这算什么?没头没尾的。
但马嘉祺的回复很快。
“带伞了吗?”
张真源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不是大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从嘴角慢慢漫开的笑,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地晕开,晕成一个不规则的、柔软的圆。
他没有回答“带伞了吗”,而是直接冲进了雨里。
雨水打在他脸上,凉的,带着四月底特有的那种温润的凉意,不像冬天的雨那么刺骨,也不像夏天的雨那么暴烈,它就是轻轻地、密密地落下来,把你的头发打湿,把你的衣服打湿,把你整个人从里到外地打湿,但你不会觉得难过,因为你知道,回到家洗个热水澡,换一身干衣服,一切就会好起来。
他跑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看到一盏路灯下站着一只橘猫,大概是出来躲雨的,但雨太大了,躲在路灯柱后面也没什么用,整只猫已经湿透了,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团。
张真源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水汽里显得格外大,格外亮。
“你也没带伞?”张真源问。
猫喵了一声。
张真源伸手把猫捞起来,猫没有挣扎,只是发出一声细细的、带着颤音的喵呜,然后把湿漉漉的头拱进了他的臂弯里。
他抱着猫跑回了出租屋。
进门的时候,沈屿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他浑身湿透地抱着一只同样浑身湿透的猫走进来,书差点没拿住。
“这什么?”沈屿指着猫。
“猫。”张真源说。
“我知道是猫,哪来的?”
“路边捡的。”
沈屿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他。猫抖了抖身上的水,溅了沈屿一裤腿。
“……行吧。”沈屿站起来去找毛巾。
张真源用干毛巾把猫裹住,放在地上。猫在毛巾里滚了两圈,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猫卷,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
他蹲在旁边,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这一幕很适合发一个朋友圈。
他打开那个新账号的朋友圈,拍了一张猫的照片,配了一行字:“下雨天捡的,还没想好名字。”
发出去之后,他去洗了个热水澡。出来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亮着,有人给他点了赞——沈屿点的。还有一个评论,来自沈屿:“建议叫汤圆。”
张真源回复:“为什么?”
沈屿:“因为它圆。”
张真源坐在沙发上,把猫从毛巾里捞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猫很圆,确实很圆,圆头圆脑圆眼睛,连胡子都是圆的。
“汤圆。”他叫了一声。
猫喵了一声,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反对。
张真源觉得还是再想想比较好。
他在沙发上躺下来,把猫放在肚子上。猫踩了踩他的肚子,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睡了。他能感觉到猫的心跳,小小的,快快的,像一个不断在跳动的、温热的小鼓。
手机又震了一下。
马嘉祺发来一条消息:“捡猫了?”
张真源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发了朋友圈。他加马嘉祺好友了吗?他加了。上次在春熙路那天晚上,他通过了好友请求,然后他们就成了微信好友。但他忘了屏蔽马嘉祺看他的朋友圈,或者说,他没有想过要屏蔽。
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好像并不介意让马嘉祺看到这些东西。
“嗯,路边捡的。”他回复。
“起名字了吗?”
“还没。”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马嘉祺发来一个名字:“叫四月?”
张真源看着这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四月——他离开杭州的月份,他来到成都的月份,他在人民公园重新见到马嘉祺的月份,他捡到这只猫的月份。四月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月份,不是因为它是春天,而是因为在这个月份里,他的生活发生了一场又一场的地震,震波至今未息。
“好。”他回复。
然后他把猫举起来,对着它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说:“汤圆是备选,四月是正选。”
猫——现在叫四月了——打了个哈欠,露出了小小的粉色舌头和两排细细的牙齿。
四月。
张真源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打开朋友圈,把那条动态的配文改成了:“下雨天捡的,名字叫四月。”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评论:“因为是四月捡的。”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选这个名字。
只有一个人知道。
那个人此刻坐在杭州家中的书房里,手机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脸。他看着“因为是四月捡的”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便签上写了两个字。
四月。
写完他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窗外杭州的夜色。
四月的最后一天,杭州在下雨。
他想起张真源发来的那条消息——“成都下雨了。”
他当时想问的是“你带伞了吗”,但他真正想问的是“你有没有淋到雨,会不会感冒,有没有人给你送伞,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不可以”。
但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只打了三个字。
“带伞了吗。”
足够了。
至少张真源回复了。
至少他又跟他说了一句话。
至少那个灰色的、句号头像的背后,还有一个人在真实地呼吸着,真实地生活着,真实地在四月的雨夜里捡了一只猫,给它取名叫四月。
马嘉祺把那两个字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很多这样的便签了。
“保重”、“生日快乐”、“晚安”……每一张都是他写过的、发出去或者没发出去的话,每一张都是一颗没能说出口也没能咽下去的石子。
他关上抽屉。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关上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张真源发了一条消息。
“四月是个好名字。晚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成都那边,张真源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胸口。猫在他肚子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混的呼噜声,像在做一个好梦。
他闭上眼。
“晚安。”他在心里说。
不是对猫说的。
第十八章 距离
马嘉祺离开成都之后,日子以一种新的节奏继续着。
张真源发现,一个人从你生活中被抽走这件事,从来不是一瞬间完成的。你以为他走了就是走了,但你的身体和你的习惯不知道他已经走了。你会在周六下午两点半的时候下意识地开始换衣服,会在走出家门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往人民公园的方向拐,会在茶社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站一会儿,好像在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
这种状态持续了三周。
第四周的周六,张真源没有去人民公园。
他去了书店。
自考的第二门课在六月初考,他需要买几本参考书。他在书店的文学区逛了很久,拿起一本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买了两本教材和一本小说——那本小说的封面上印着一只鸟,笼门开着,鸟站在笼子外面,回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笼子。
他觉得这个封面很适合当个什么隐喻,但具体是什么隐喻,他说不上来。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人民公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了那棵梧桐树。四月底的时候树叶还是嫩绿的,现在五月底了,已经变成了深绿色,密密匝匝的,遮住了一大片天空。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口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马嘉祺。
“路过。”
这两个字发出去之后他觉得有点奇怪,好像他在跟马嘉祺汇报自己的行踪一样。他以前最恨的就是马嘉祺追踪他的行踪,现在他居然主动把自己的位置告诉了他。这算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还是只是——他想让马嘉祺知道,他还在这里,还在成都,还在他们曾经一起坐过的那棵树下存在着。
马嘉祺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梧桐树长得真快。”
张真源看着这句话,觉得马嘉祺的回复总是这样——不直接回应你的情绪,而是在旁边找一个参照物,通过那个参照物来表达他自己。他说“梧桐树长得真快”,其实他想说的是“才一个月没见,梧桐树都变了这么多,那你呢,你有没有变?”
但张真源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过度解读。
也许马嘉祺真的只是在说梧桐树。
“嗯,夏天快到了。”张真源回。
“成都热吗?”
“还好,不像杭州那么闷。”
“那就好。”
“那就好”的意思是——你过得好就好。哪怕我不在你身边,哪怕你看不到我,哪怕你的世界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只要你过得好,那就好。
这是张真源自己解读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解读得对不对。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张真源考完了第二门自考科目。
题目比第一门难一些,但他准备得还算充分,应该能过。走出考场的时候他给沈屿发了条消息,沈屿回了一个大拇指,说“今晚吃火锅庆祝”。他给马嘉祺也发了条消息,只有一个字:“考完了。”
马嘉祺的回复是一长段语音。
张真源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马嘉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一点失真,但那种质感还在——低沉的,平稳的,像深水区的水流,不急不慢地从耳朵流进心里。他说的是那道他认为比较难的大题,他把解题思路讲了一遍,说“如果你按照这个思路去答,应该能拿大部分分”。
张真源听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在考场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他想:马嘉祺连他的考试科目和考试时间都知道,还专门去研究了他这门课的考试大纲和往届真题,就为了在他考完之后给他讲一道题的解法。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是说“我不会主动找你”吗?这难道不算主动?但张真源又很难把这段语音归类为“骚扰”,因为他确实需要这个答案。那道大题他答的时候有点犹豫,马嘉祺讲的思路跟他答的基本一致,只是多了一些他没想到的得分点。
这条语音让他安心了。
同时也让他不安。
安心的部分是他的答案大概率是对的;不安的部分是马嘉祺还是那个马嘉祺——无处不在、无所不知、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永远会出现的那个人。即使隔着1600公里的距离,即使他已经努力在“忍着”了,他还是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为你准备好所有你需要的东西。
七月初,成都进入了雨季。
几乎每天都在下雨,有时候是绵绵的细雨,有时候是倾盆的大暴雨。春熙路的行人少了很多,奶茶店的生意也跟着淡了一些。林姐趁着生意淡的时候给大家排了培训课,教大家做新品。张真源学得很快,两个新品的配方他一次就记住了,做出来的味道也跟标准很接近。
有一次他做了一杯新品,觉得味道很好,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马嘉祺。
“新品,我做的。”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个行为非常幼稚,像一个小孩拿着自己的画作跑去找大人邀功。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马嘉祺回复了一条语音,说:“看起来很好喝。等你回杭州了,做给我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