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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雀

祺源文章合集

等你回杭州了。

张真源反复听了这句话几遍。

马嘉祺用了“回”这个字。不是“来”,是“回”。“来”的意思是你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回”的意思是那个地方是你的家。

在马嘉祺的心里,杭州还是他的家。

张真源没有纠正他。不是因为不想纠正,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杭州到底算不算他的家。他在那里生活了六年,从一个十岁的小孩长成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他认识那里的每一条街道,熟悉那里的每一种天气,知道西湖边的哪棵树下长着什么颜色的花。他的母亲还在那里,他的户口还在那里,他的过去还在那里。

但他在那里感到窒息。

他在成都感到自由。

所以家到底应该是让你感到安全的地方,还是让你感到自由的地方?

他不知道。也许两者都不是,也许两者都是,也许“家”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个人的状态——当你不再需要逃离任何东西的时候,你就到家了。

他还没到家。

但他正在路上。

七月下旬,沈屿放暑假了。

他没有回老家,而是留在成都做一份实习,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写代码。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经常已经快十一点了,张真源有时候已经睡了,有时候还在看书等他回来。他们会在客厅里聊几句,各自说一下今天发生的事,然后沈屿去洗澡,张真源回房间睡觉。

这种室友关系逐渐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家人的存在。不是血缘上的家人,而是两个从各自的困境中逃出来的人,在这座湿润的、慵懒的、从不催促你的城市里,慢慢地、不自觉地、长成了一棵连理树。

某天晚上,沈屿在客厅喝啤酒,张真源抱着四月坐在旁边。

“你还想他吗?”沈屿忽然问。

这是沈屿第一次主动问马嘉祺的事。

张真源的手指在四月的背上慢慢撸着,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的每个字都掂量了一遍。

“想。”他说,“但不是那种想。”

“那是哪种?”

张真源想了想。“就像你身上有一道伤口,你以为它已经好了,但阴天的时候还是会隐隐地疼。你知道那个疼不是因为伤口还在,是因为那个地方的皮肤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了,它永远比别的地方更薄、更敏感、更容易疼。”

沈屿喝了一口啤酒,没有说话。

“那个人也是一样。”张真源说,“他不是我的伤口,他是我的疤痕。无论我走多远,他都在那里。”

沈屿沉默了很久。

“你不会再回去了吧?”他问。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不会再回到那个人身边了吧?”

张真源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什么是“回去”?如果“回去”的意思是回到马家别墅、回到那个被锁住的房间、回到那种密不透风的控制生活中去,那当然不会。但如果“回去”的意思是——跟马嘉祺保持某种形式的联系,偶尔见一面,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在深夜失眠的时候想一想那个人的脸……

他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不是他选择的。

是被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力量推着走的。

就像河流不会选择流向大海,但它就是会往那个方向流。不是因为大海在召唤它,而是因为地心引力在那里,水往低处流,这是物理定律,不是自由意志。

马嘉祺对他来说,就像地心引力。

他以为自己飞走了,其实只是绕了一个大圈,还在同一个轨道上转。

“我不会再让他控制我了。”张真源最终说了一句他自己觉得安全的话。

沈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从张真源怀里把四月抱过去,四月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白色肚皮。沈屿低下头,把脸埋进猫的肚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可不能学你爸爸。”

张真源愣了一下。“谁是它爸爸?”

“你。你是它爸。”沈屿抬起头,脸上沾了几根猫毛,表情很正经,“我是它叔。”

“那它另一个爸是谁?”

问出这句话之后,张真源自己都后悔了。因为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而那个答案他不应该想知道,更不应该说出口。

沈屿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别的东西。

“你觉得呢?”沈屿说。

张真源不说话。

四月从他怀里跳下去,跑到窗台上,蹲在那里看窗外的夜景。成都的夜是温柔的,万家灯火的亮度刚好,不远处的霓虹灯把一小片天空染成了粉紫色。

张真源走到窗边,站在四月旁边,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快一年的城市。

刚来的时候,他觉得成都是他的避难所,是一个可以躲起来的地方。

现在他觉得,成都不只是避难所,它是他的第二层皮肤,是他自己选择的、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贴合的、温暖的、属于他自己的皮肤。

他不想再让任何人撕裂它。

但他也不想把马嘉祺从这张皮肤上撕下来,因为那个人已经在上面留下了一道疤,撕掉只会让伤口更大。

也许有些东西就是用来共存的。

不是原谅,不是和解,不是重新开始,也不是永不回头。

而是一种“就这样吧”的、疲惫的、但也莫名安宁的——共存。

第十九章 雨季

八月的成都,雨水多得像是老天在补交上半年欠下的债。

张真源已经习惯了这座城市的雨季。出门前看天气预报,包里永远塞着一把折叠伞,路上遇到突如其来的暴雨也不会慌张,找个屋檐躲一会儿,等雨小了再走。这种从容是他刚来成都时没有的,那时候他连伞都不会随身带,因为他习惯了马家别墅地下车库到学校校门口点对点的车接车送,他不需要知道外面在下雨,因为全程都不会有一滴雨水落在他的头上。

那时候他活在一个真空包装的世界里。

现在他活在真实的、会淋湿人的、但也会长出四月这样的猫的世界里。

八月中的一天,张真源在奶茶店上班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他母亲。

“真源,妈妈下个月要去成都出差,想顺便看看你,方便吗?”

张真源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了几拍。不是那种被恐惧触发的心悸,而是那种太久没见亲人、忽然听到消息时的紧张和期待混在一起的复杂感受。

他上一次见母亲是什么时候?

是今年春节的视频通话,还是去年他从医院逃走之前的那个拥抱?他已经记不太清了。时间在逃跑之后变得模糊,很多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字迹,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看不清具体的笔画。

他回复:“方便的,妈。你哪天到?我去接你。”

母亲发来了航班信息,还发了一个笑脸,配文是:“妈妈好想你。”

张真源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做奶茶。

但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像是被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了,他不知道那会是一朵花还是一根刺,或者两者兼有。

母亲来成都那天,张真源请了半天假,早早地到了机场。

他站在到达口,看着电子屏幕上不停跳动的航班信息,手心微微出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觉得那个“预计到达”的数字永远不会变成“已到达”。

然后屏幕上终于跳出了“已到达”三个字。

他开始在人群中寻找母亲的身影。

他先看到一个中年女人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穿着素雅的连衣裙,头发比以前短了很多,染成了深栗色。她比以前瘦了,脸颊的肉少了,法令纹也更深了。但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像是总在担心什么事情的眼睛。

母亲也看到了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她快步走过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走到张真源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脸颊,从脸颊到下巴,像在确认这个站在她面前的、长高了很多、晒黑了一些、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的人,确实是她的儿子。

“真源。”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就碎了。

张真源的鼻子一酸,眼眶也热了。他张开手臂,把母亲拉进怀里。母亲比记忆中单薄了很多,抱在怀里像一张纸,薄薄的,轻轻的,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们在到达口抱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旅客都绕开了他们走。母亲在他肩膀上一抽一抽地哭,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张真源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四月。

“妈,别哭了。”他说,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母亲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妈妈是太高兴了。你瘦了。”

“妈,你上次视频也说瘦了。”

“真的瘦了,”母亲仔细地看着他的脸,“脸都尖了。在成都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的,我室友做饭很好吃。”

“室友?就是你提过的那个沈屿?”

“嗯。”

母亲看着他的表情,似乎在斟酌下一句话该不该说。她最终还是说了:“他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妈。他帮了我很多。”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们从机场打车去了张真源的出租屋。母亲一进门就看到了四月,四月正蹲在沙发上用尾巴拍打靠垫,看到陌生人进来,耳朵竖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她。

“好可爱的猫!”母亲蹲下来,伸手想去摸四月,四月往后退了半步,然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让她摸了。母亲的手刚碰到四月的头,四月就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翻了个身,露出了肚皮。

“它很喜欢你。”张真源笑了。

“叫什么名字?”

“四月。”

母亲的手在四月的肚皮上停了一下。

“四月?”她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张真源。

张真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很自然地说:“嗯,四月捡的,就叫四月。”

母亲低下头继续摸猫,没有再说什么。但张真源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四月的肚皮上画圈的速度变慢了,好像在思考什么事情。

母亲在成都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张真源带她去吃了火锅、串串、钵钵鸡,去了宽窄巷子和锦里,在人民公园喝了茶,在太古里逛了街。母亲走到哪里都挽着他的胳膊,像一个害怕走丢的小孩,紧紧地贴着他。

他们聊了很多事。聊母亲的工作——她还是在那家公司上班,马成海给她调了一个相对清闲的岗位,工资没降,压力小了很多。聊马成海——他还是经常出差,跟以前一样话少,但偶尔会问一句“真源在成都还好吗”。聊马家的其他事情——表妹考上大学了,外婆的身体不太好,老宅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今年结了很多果。

母亲说了很多,但有一个名字她始终没有提。

直到最后一天。

母亲要走了,张真源送她去机场。在去机场的出租车上,两个人坐在后座,各自看着窗外的风景。成都的八月,路边的紫薇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粉色、白色、紫色,在车窗外飞速地后退。

“真源。”母亲忽然开口。

“嗯。”

“嘉祺……他前几个月是不是来成都找过你?”

张真源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窗外。“你怎么知道?”

“他之前跟我说,他要去成都一趟,问我要不要带什么东西给你。”母亲的声音很低,“我没有让他带,我说你自己去就好。”

张真源沉默了一会儿。“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对不起。”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他不知道会把事情变成这样。他说他以为自己在保护你,后来才发现他才是你最需要保护的人。”

张真源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他还说——”母亲的声音彻底碎了,她用手捂住嘴,压抑着哭声,过了好几秒才平复下来,“他说他愿意做任何事,只要你能过得好。哪怕你这辈子都不见他,他也认了。”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匀速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郊区变成了机场的建筑群。

张真源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在发抖,凉的。

“妈,你不用替他说话。”张真源说,声音很平。

母亲摇了摇头。“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是觉得,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张真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啊,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马嘉祺本来可以只做一个正常的哥哥,给他正常的关心和正常的陪伴,让他正常的成长为一个正常的人。但马嘉祺做不到——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会。他的出厂设置就是“占有”,他的底层逻辑就是“控制”,他的爱情观是“如果你不是我的人,你就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