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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雀

祺源文章合集

“他来找你了?”沈屿的声音很低。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快一个月了。”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见他?”

张真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锅里的虾滑,那些小圆球已经浮起来了,圆滚滚的,白白胖胖的,像十五的月亮。他用漏勺把它们一个一个捞起来,放进沈屿的碗里,又放进自己的碗里。

“我已经见了。”他说。

沈屿夹起一个虾滑,蘸了蘸调料,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他嚼了很久,久到张真源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你小心点。”沈屿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语气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担心。像一个哥哥对弟弟说“你去吧,但小心点”,那种担心的。

张真源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我会小心的”,因为他说不出口。在面对马嘉祺的时候,小心不小心的,从来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他能做的只是走一步看一步,像走在一条不知道有没有尽头的隧道里,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前。

吃完火锅出来,成都的夜风已经有了一点初夏的意思,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不冷。张真源和沈屿沿着河边散步,路灯的光落在水面上,被风吹得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谁打翻了一整瓶的星辉。

“沈屿,”张真源忽然说,“你说一个人能改变吗?”

沈屿把手插在口袋里,想了想。“能,也不能。”

“什么意思?”

“一个人不可能变成另一个人。”沈屿说,“但一个人可以在他自己的框架里,变得更好或者更坏。”

张真源想起马嘉祺说的那些话——强迫型人格障碍,伴偏执特质,每周看心理医生,在努力变成一个正常人。他不知道马嘉祺能不能真的“改变”,但他确实看到了不同。

那个坐在鹤鸣茶社里、穿着白毛衣、会因为不确定他喜不喜欢原味蛋糕而紧张到手抖的马嘉祺,跟他记忆中的那个马嘉祺是同一个人,但又不像是同一个人。

同一棵树,冬天和夏天,看起来像是完全不同的两棵树。

但根还是那根。

“如果有一天,他变得很好了,”张真源问,“那我是不是就应该原谅他?”

沈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不是一种简单的表情,里面有担心,有心疼,有一些张真源读不懂的东西。

“原谅不是义务。”沈屿说,“不是他变好了你就必须原谅,也不是他没变好你就可以不原谅。原谅是你自己的事,跟他无关。你想原谅就原谅,不想原谅就不原谅,没有任何人有权利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张真源站在那里,被沈屿的话击中了。

他一直以为“原谅”是一种交换——你变好了,所以我原谅你。你道歉了,所以我原谅你。你付出了代价,所以我原谅你。但沈屿告诉他,原谅不是交换,甚至跟对方没有关系。原谅是一种单向的、私人的、完全属于你自己的选择。

跟马嘉祺无关。

只跟他有关。

“谢谢你,沈屿。”他说。

沈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沿着河边往前走。河水在路灯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远远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吉他声,是一个人在弹《成都》。

“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

张真源跟着那旋律在心里默默地哼了几句,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周六是四月的最后一个周六,马嘉祺说过他只在成都待一个月。下周六之后,他就要回杭州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想念这些周六的下午。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下周六之后,一个人来到鹤鸣茶社,点一杯竹叶青,坐在他们常坐的那个角落,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竹椅,把一杯茶喝到凉透。

他想他会的。

不是因为他还爱着马嘉祺。

是因为习惯。

是因为在某些人的生命里,有些人来过,就再也走不掉了。

四月最后一个周六,张真源到鹤鸣茶社的时候,马嘉祺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的竹椅上。

他站在茶社门口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两杯盖碗茶,看到张真源走过来,微微抬了抬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白衬衫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像水面的波纹。

张真源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茶。

“今天怎么这么积极?”张真源问。

马嘉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种笑容在以前是很少见的——不是计划好的、有目的的笑,而是像阳光一样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脸上的东西。张真源已经在这一个月里见过好几次了,但每一次看到,还是会觉得不太真实。

他们在树下的竹椅上坐下。

今天的成都是个大晴天,四月底的气温已经升到了二十七八度,阳光晒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灼热感,但梧桐树的荫凉刚好中和了那种热度。茶社里比平时热闹,很多桌都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旋律但节奏感很强的打击乐。

“下周三的票。”马嘉祺说。

张真源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扩散开来的涟漪。

“几点的?”他问。

“下午三点。”

“到杭州要飞两个多小时吧?”

“嗯,差不多。”

简短的对话之后是一阵沉默。他们之间的沉默已经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让人窒息了,那种沉默变成了他们相处的一部分,像茶社里的麻将声一样自然。但今天的沉默不太一样,它有重量,有一种类似于胶水的东西在里面,把两个人的话都黏住了,张不开嘴。

张真源低头喝茶,茶汤的颜色已经泡得很深了,喝起来有一点点涩。他看着碗底的茶叶,那些叶片已经舒展开了,一片一片地沉在水底,像一群疲倦的蝴蝶,飞不动了,就落在那里。

“你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他问。

“回公司。”马嘉祺说,“我爸去年就开始让我接手一些业务了,今年毕业后应该会正式进入管理层。”

张真源点了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马嘉祺从小就被当成马家的继承人来培养,他的每一步都走在一条被规划好的轨道上,不像张真源,他的轨道是断裂的、需要自己一砖一瓦重新铺设的。

“那你呢?”马嘉祺问,“自考完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张真源想了想。“可能专升本,然后把本科读完。如果能考上川大就最好了。”

“你肯定考得上。”

马嘉祺说这句话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到张真源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马嘉祺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励,而是一种基于对他全部了解之后得出的结论。

张真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想起高中时候,每次考试之前,马嘉祺都会给他补课。那些夜晚,两个人坐在他房间的书桌旁,马嘉祺低头给他讲题,声音不急不躁,从题干分析到解题思路,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他的右手有时候会搭在张真源的椅背上,形成一种若有若无的包围圈,但张真源不得不承认,在他的帮助下,他的成绩确实提高了很多。

这些好的记忆和坏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像两股颜色不同的毛线,被什么人粗暴地缠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线团。

“你回杭州之后,我们还联系吗?”张真源问。

这个问题他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问出来的。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害怕答案。他们都知道,所谓“联系”,在马嘉祺回到杭州、回到他的轨道之后,会变成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可能是偶尔的几条消息,可能是逐渐减少的通话频率,可能是最后变成手机通讯录里一个永远不会再拨出的号码。

马嘉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碗放在椅子扶手上,双手交握,拇指互相摩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张真源见过无数次。

“如果你愿意的话。”马嘉祺最终说,“我不会主动找你。但你如果想找我,随时都可以。”

张真源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是“我不会找你”,而是“我不会主动找你”。这意味着他还是在等,只是学会了安静地等,不发出声音,不制造动静,不让你在等的时候感到压力。

但等还是等。

“你不主动找我,你会不会……”张真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会不会忍不住?”

马嘉祺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被戳穿了之后的、无奈的、近乎苦涩的笑意。

“会。”他承认了。

“那怎么办?”

“忍着。”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忍着”听起来简单,但对于一个二十多年来从不需要忍耐任何东西的人来说,这两个字的重量不是外人能想象的。马嘉祺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忍”这个字——他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任何人敢对他说“不”。

除了张真源。

张真源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他说“不”的人。不只是说“不”,还从三楼的窗口跳了下去,用最极端的方式告诉他一件事——你控制不了我。

从那之后,马嘉祺学会了“忍”。

忍不是放弃,忍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

张真源垂下眼睛,手指在茶杯的边缘慢慢地转了一圈。茶水的温度已经从温热变成了微温,再过一会儿就要彻底凉了。

“你回杭州之后,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可以告诉我。”张真源说,“但不是每天。就……偶尔。”

马嘉祺抬起眼睛看着他。

“重要的事,怎么定义?”他问。

张真源想了想。“比如你毕业了,比如你升职了,比如你……谈恋爱了。”

最后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空气好像突然稠了一度。马嘉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拇指停止了摩挲,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不会谈。”他说。

“为什么?”

马嘉祺没有回答为什么。他只是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下去,然后放下茶碗,看着远处花架上那盆开得正盛的三角梅。

红色的花瓣在阳光下热烈地、张扬地、不计后果地开着,像一场没有观众的盛大表演。

“因为我不是那种可以谈很多次恋爱的人。”马嘉祺最终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麻将声盖过,“我这一辈子,大概只能爱一个人。”

张真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马嘉祺说的那个人是谁——其实他知道,但他在假装不知道。因为如果知道了,他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马嘉祺说他这一辈子只能爱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张真源。那他要不要回应?要不要给一个答案?要不要说点什么,哪怕是“我知道了”或者“你不要这样”或者“你去找别人吧”?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坐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让四月的阳光落在自己身上,让麻将声从耳边流过,让那句“我这一辈子大概只能爱一个人”像一颗种子一样落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既不发芽也不腐烂,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等以后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春天。

下午四点半,张真源站起来说要走了。

马嘉祺也站了起来。他们一起走出鹤鸣茶社,穿过人民公园的林荫道,走到大门口。张真源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推着车走到路边,停下来,回头看着马嘉祺。

马嘉祺站在公园门口的石阶上,白衬衫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透明,隐隐约约能看到肩膀的轮廓。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下周三我就不来送你了。”张真源说。

“嗯。”

“一路平安。”

“好。”

张真源骑上车,沿着人民西路往东骑。他骑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慢到后面骑电瓶车的大叔不耐烦地按了喇叭,他才加了点速。骑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在后视镜里看到马嘉祺还站在公园门口,没有动。

他骑过了三个路口,再看后视镜的时候,那个白色的小点已经不见了。

张真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双手握着车把,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红灯的倒计时在头顶上方一下一下地跳着,红色的数字不断变小,从四十多跳到三十多,从三十多跳到二十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想哭的感觉。

他不想念马嘉祺——至少他现在不想。马嘉祺还没走,还有四天才走。但他已经开始在为即将到来的想念做准备了吗?像一个农夫在冬天还没来的时候就开始储存粮食,因为你知道冬天一定会来,你知道雪一定会覆盖所有的道路,你知道你必须提前准备好一切,否则就会被冻死在那个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季节里。

绿灯亮了。

他抬起头,踩下踏板,骑进了车流中。

周三,张真源没有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