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踏着残雪回到村落时,天色已近黄昏。街道上不再有先前的慌乱,燃着的驱兽青烟渐渐散去,族人见战士们平安归来,纷纷松了口气,远远投来感激的目光。
温芙依半扶着雪默,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他脊背绷得笔直,面上看不出过多神色,可相触的手臂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时不时传来的细微震颤——体内残留的毒素还在反复冲撞经脉,强行压制的痛楚从未停歇。
刚跨进院门,安雅便快步迎了上来,目光落在雪默青黑的脖颈与染血的战甲上,眼眶瞬间泛红。“伤成这样还硬撑着走回来,快进屋躺下!”
屋内壁炉火势正旺,暖意融融。温芙依协助雪默卸下沉重战甲,当后背的伤口完全展露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安雅还是倒吸一口凉气。杖击留下的淤伤面积宽大,皮肉泛着诡异的青黑,毒素游走的纹路如同蛛网般蔓延在肌肤下,触目惊心。
“西域毒术阴狠,寻常草药怕是压不住。”安雅指尖悬在伤口上方不敢轻易触碰,眉头紧锁,“我去取地窖里珍藏的寒髓膏,那是当年给凯恩大人应急的好物,能暂时封锁毒脉。”
话音落,她转身匆匆走向储物地窖。
屋内只剩下两人,气氛安静下来。雪默侧身靠在床榻边,微微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倦色。连日征战、中毒透支,再加上方才强行催动血脉,此刻疲惫如潮水般将他裹挟。
温芙依端来温水递到他手边,随后拉过木凳坐在榻旁,指尖轻轻拂过他手臂上尚未消退的冰寒纹路。“明知对方术法歹毒,还一味硬冲,就没想过后果吗?”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心疼。
雪默接过水杯,指尖与她相触,冰凉的温度让他微微一顿。他抬眸看向她,紫眸里褪去战场的凛冽,只剩温顺与坦诚:“当时那毒杖直奔你而来,我来不及多想。”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道尽了本能里的守护。生死关头,他的第一选择永远是挡在她身前。
温芙依心口一暖,又想起绝境中两人相依的画面,轻声道:“那根毒杖已被收缴,主犯也被擒获,可他说西域势力不会罢休,接下来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我知道。”雪默浅饮一口温水,喉结滚动,“树欲静而风不止。当年父辈没能彻底根除的隐患,如今落在我们手上,躲不掉,也不能躲。”
德里斯一族守护北境的使命,早已刻进骨血。他从出生起便背负着这份宿命,如今多了想要守护的人,肩上的担子更重,却也走得愈发坚定。
这时安雅捧着陶罐回来,寒髓膏呈半透明的冰白色,一打开便散出清冽寒气。“这药膏只能封毒,没法彻底解毒。想要根除,还得找到对症的主药——凝魂花。”
“凝魂花?”温芙依追问。
“此花生在西域与北境交界的断云崖,专解各类异域奇毒,只是崖壁陡峭,且常年被毒瘴笼罩,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安雅叹了口气,“可雪默体内毒素拖延越久,侵蚀血脉越深,后果不堪设想。”
屋内气氛一时沉了下去。
雪默沉默片刻,开口道:“断云崖我去。”
“不行!”温芙依当即反对,“你现在身中剧毒,身体还未恢复,断云崖险地叠加毒瘴,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毒在我体内,我最清楚状况。”雪默撑着身子想要坐直,动作牵动后背伤口,脸色白了几分,“囚住的黑袍首领或许知晓断云崖的路况,明日我先去审讯,摸清虚实再动身。”
他性格向来果决,一旦打定主意便不会轻易更改。温芙依知道劝不住,只能压下担忧,转而思索对策:“我和你一起去。我熟悉草药辨识,也能帮你应对毒瘴,多一个人便多一份保障。”
雪默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没有立刻拒绝。他清楚她的能力,这些年她钻研药草、习得自保之术,早已不是需要他时时护在羽翼下的模样。良久,他缓缓点头:“可以,但一切听从我的安排,不许擅自行动。”
“好。”温芙依应声,眼底终于透出一丝轻松。
安顿好雪默躺下休息,温芙依走到外屋。索尔刚从战团营地回来,手里拿着审讯的笔录与线索图纸。
“那名黑袍首领嘴硬得很,只肯承认是西域毒门分支,关于断云崖和凝魂花,半句不肯吐露。”索尔将图纸铺开,“不过根据缴获的密信碎片推断,断云崖不仅长有凝魂花,还是西域势力暗中设立的临时据点,守卫森严。”
温芙依俯身细看图纸上标注的地形,崖壁三面环空,只有一条窄道通行,崖底常年弥漫毒瘴,确实是易守难攻的险地。
“不管多凶险,凝魂花都必须拿到。”她指尖点在断云崖的位置,“雪默的毒素不能再拖了。”
“我明白。”索尔神色凝重,“我已经安排莱昂带人在外围警戒,若是你们深入崖中遇险,外围队伍能及时接应。另外,我整理了一批防毒草药和应急药剂,你们明日一并带上。”
一夜悄然过去。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雪默经过寒髓膏敷治,体内毒素暂时被压制,精神好了不少,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两人换上轻便的出行装束,腰间别好兵器与药囊,背上简易行囊。
临行前,安雅反复叮嘱,将最后一包秘制防毒香包塞进两人手中:“此物能抵挡浅层毒瘴,千万贴身戴好。凡事量力而行,务必平安回来。”
“放心吧伯母。”温芙依笑着安抚。
雪默对着安雅微微颔首,目光最后落在温芙依身上,伸手轻轻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出发了。”
两人并肩走出木屋,朝着边境方向前行。晨雾笼罩雪原,脚下积雪覆着薄冰,一路行来,沿途可见战士们驻守关卡,排查往来人员,整个北境部落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行至半日路程,前方地势陡然陡峭,远处云雾缠绕的断崖隐隐可见,断云崖已然近在眼前。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淡淡的腥涩毒瘴,即便戴着香包,也能感受到一丝闷胀感。
雪默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温芙依噤声。他运转寒霜血脉,放大感知,眉头渐渐皱起:“崖上有暗哨,至少五人,都带着毒器。”
温芙依取下箭囊,搭箭上弦,目光望向云雾缭绕的崖口:“正面硬闯会惊动所有人。左侧有一道窄缝,看起来能绕到崖腰,我们从那里迂回。”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默契。
借着崖壁凸起的岩石与浓雾掩护,小心翼翼向着左侧窄道挪动。岩壁湿滑,覆着一层薄冰,雪默走在外侧,始终将危险的一面挡在自己身前。行至半途,上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过来了!”暗哨的呵斥声响起,数支毒箭立刻从云雾中射落。
“小心!”雪默一把将温芙依按在岩缝内侧,同时抬手凝出冰盾。
箭矢撞在冰层上纷纷落地,可动静已然彻底暴露行踪。崖上的守卫尽数围拢过来,短刃与毒雾一同袭来。
一场猝不及防的遭遇战,在毒瘴弥漫的断云崖壁上骤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