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张真源知道,那个人会在那里。
会在他回去的地方等着他。会在每一个晚上准时打来视频电话,会在电话里问他今天吃了什么、累不累、有没有想他,会在他回答“想了”的时候露出那种“我就知道”的、心满意足的、像偷到了鱼的猫一样的表情。
会在他每一次想要退缩的时候,用那双深邃的、坚定的、装满了他的眼睛告诉他:不要怕,我在。
他在登机口排队的时候,身后的一个大叔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连声道歉。他回头笑了笑说没事,转回头的时候,嘴角还是没有放下来。
空姐在机舱门口微笑着欢迎每一位旅客。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位置——把登机箱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的时候,他把脸贴在小小的舷窗上,看着窗外的南城一点一点地缩小、模糊、远去。
那些熟悉的街景变成了密密麻麻的积木块,那些高大的梧桐树变成了一团团绿色的绒毛,那条宽阔的江水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带子,蜿蜒在城市的中央,像一条静静地流淌的时光。
最后,连这些都没有了。飞机穿过了云层,舷窗外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色的云海,和云海之上那轮明亮的、耀眼的太阳。
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暖暖的。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手背上因为练字留下的薄茧,看着无名指根部的皮肤,看着那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戴上去的、和他送给宋亚轩那枚配对的银色戒指。
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转了一下,让它对准了光线的方向。戒指的内侧刻着两个很小很小的字母——S & Z。
宋和张。
他想起昨晚,宋亚轩把那枚戒指戴在他手上的时候说的话。
不是“嫁给我”,不是“做我的人”,不是那些听起来很浪漫但实际上有些轻浮的话。那个人说的是:“张真源,这是你家的钥匙。不管你走到哪里,不管你去了多远的地方,你都有家可以回。”
“我的怀里就是你的家。”
张真源在万米高空的飞机上,在一个陌生的、狭窄的、充满了引擎轰鸣声的机舱里,在一个小小的、圆形的舷窗旁边,偷偷地、无声地笑了。
窗外的云海白得像刚洗过的棉絮,阳光铺在上面,像一层流动的金色蜂蜜,绵延到天际的尽头,看不到边际。恍惚间他觉得那些云朵像是那个人的怀抱——柔软的、温暖的、无边无际的,不管他飞得多高、多远,最终都会落回的地方。
飞机忽然颠簸了一下,把他从云海里拽了出来。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会很忙。新戏的拍摄周期是三个月,几乎每天都排得满满当当的,有时候一天要拍十几个小时,连吃饭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经纪人已经在群里发了通告单,密密麻麻的时间安排看得人头皮发麻。
但他在那份通告单的最后一行,看到了一条备注。
“剧组驻地酒店:北京大酒店,可代收快递及信件。”
他当时看到这条备注的时候,嘴角就弯了一下。
他终于可以给那个人寄东西了。寄南城买不到的零食,寄片场的拍立得照片,寄酒店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今天在片场看到一只很可爱的猫,想到了你”;或者什么都不写,就寄一张空白的、带着他自己味道的明信片,让那个人自己去想象,他在想他。
飞机穿过了一层薄薄的云,舷窗外忽然出现了一片陆地。城市的轮廓从云雾中渐渐显露出来,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和南城的温婉湿润不同,这座北方的城市干燥而明亮,空气里没有梧桐叶的味道,只有属于大都市的、忙碌而锐利的气息。
北京,到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震动,轮胎与跑道摩擦的尖啸声从机身下方传上来,像某种古老的兽在发出低沉的吼叫。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安全带紧紧地勒在座椅上,感觉到窗外的景物从模糊变得清晰,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从高处坠落回地面的失重感。
他从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潮湿的、温柔的、被梧桐树叶覆盖的南城,回到了这个现实的、忙碌的、属于工作和梦想的北京。
空姐的广播声在机舱里响起:“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北京,当地时间是……”
他解开安全带,从行李架上拿下登机箱,随着人流走下飞机。廊桥的通道很长,玻璃幕墙外面是北京灰蓝色的天空——和南城那种常年湿润的、像蒙了一层水汽的灰白色不同,北京的灰是干燥的、辽阔的,像一幅水墨画被风干了,留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痕迹。
他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消息涌了进来。
经纪人的、助理的、导演的、剧组的,微信图标右上角的数字从0跳到了47,像一列等待他检阅的队伍,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
但他没有点开任何一个。
他首先打开了和宋亚轩的对话框。
那个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两条消息,一条是他发的“等我回来”配小猫抱鱼的表情包,一条是宋亚轩回的“等你”。
两条消息之间,隔了两个半小时的飞行时间。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语音。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到了。北京的天比南城亮。”
消息发出去,立刻显示已读。
然后宋亚轩的语音回了过来,只有三秒。他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那个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微微杂音,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却依然滚烫得灼人:
“想你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某个他以为已经锁好了的、装着思念的盒子。那些思念像被关了太久的蝴蝶,从盒子里扑簌簌地飞出来,翅膀扇动的微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痒还是疼的感觉。
他站在行李提取处的大厅里,在人来人往的、嘈杂的、充满了各种口音和各种行李箱滚轮声音的空间里,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那个人的头像——一张他偷拍的、宋亚轩在厨房做饭的侧脸——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我也想你。”
发完之后他觉得太短了,不够,像口渴的人只喝到了一滴水,不但不解渴,反而勾起了更深的渴望。于是他又打了一行字,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一个很长的句子。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偷偷把你的手绳解下来戴了一下。今天早上又趁你还没醒偷偷系回去了。你应该没发现吧?”
对面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宋亚轩的文字像连珠炮一样弹了出来,一条接一条,速度快得像是早就打好了、只是在等一个发送的时机。
“我发现了我发现了我发现了。”
“我装睡呢。”
“你解手绳的时候手在抖你知道吗。”
“我在想你会不会不还给我了。”
“如果你不还给我,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天天缠着你要了。”
“但是你系回去了。系得很好,比我自己系的都好。”
“我差点没忍住亲你。”
“……不,我忍住了,因为我怕你害羞。”
“下次不要忍。”张真源打下这五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心跳快得像擂鼓,脸上烧得厉害,但他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发送键。
对面这次沉默得更久了。
久到张真源拿到了行李箱,拖着走出了到达大厅,叫了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车子都开上了机场高速,手机才终于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文字消息。
“张真源,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我会疯的。”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弯起了嘴角,弧度不算大,但眼睛里的光比窗外的北京阳光还要亮。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行驶着,两侧的行道树飞速后退,远处是北京灰蓝色的天际线,天空很亮很亮,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靠在车窗上,把那人的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只说给那个人一个人听的,却被出租车里嘈杂的环境音裹挟着,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那你疯一个给我看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没有等回复,就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因为他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大概真的会把那个人逼疯,而把那个人逼疯的后果……他光是想想就觉得脸要烧起来了。
出租车下了高速,拐进了市区,窗外的风景从空旷的原野变成了密集的建筑,从建筑变成了街道,从街道变成了熟悉的地标。他看到那家他常去的咖啡店,看到那个他每天跑步经过的公园,看到那栋他住了三年的公寓楼。
一切都很熟悉,一切又都很陌生。
因为他离开的时候是一个人来,回来的时候心里却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他身边,不在这个城市,甚至不在这个省份,被一千多公里的距离隔在了一个湿润的、潮湿的、长满了梧桐树的南方城市里。
但他无处不在。
在出租车广播里忽然响起的一首老歌里——那首歌宋亚轩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哼过,哼得断断续续的,但很好听,低沉而有磁性,像大提琴在自言自语。
在路过一家奶茶店时飘出来的香气里——那是宋亚轩每次来接他都会带的、加双倍珍珠的、少冰半糖的那一款。
在每一个“如果他在就好了”的念头里。
出租车停在了公寓楼下。他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下了自己住的那一层。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念南城那栋老别墅里的楼梯——木质的,走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和那栋老房子对话。
那栋房子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在等他回去。
他打开公寓的门,把行李箱拖进去,反手关上了门。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沙发上还搭着他走之前没来得及叠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了一半的书,厨房的水槽里还泡着一个没洗的杯子。
灰尘的气味在空气中淡淡地弥漫着,像一个久无人居的房子在安静地呼吸。
他没有收拾行李,没有打扫房间,没有做任何一件“应该”做的事。他只是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开了和宋亚轩的对话框。
那人在他发的“那你疯一个给我看看”下面,回了很长很长的一条消息。
“我已经疯了你不知道吗?从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梦到你的那天起我就疯了。我疯了一整个青春期,疯了一整个大学,疯了你不在的每一天。你不在的时候我疯得很安静,像一个正常人,因为我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但现在你回来了,你亲口说了喜欢我,你在我怀里哭,你戴上了我送你的戒指,你对着手机说让我疯一个给你看看——你以为我还正常吗?张真源,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正常了。你把我变成了一个疯子,一个只为你疯狂的疯子。你得负责。”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字洇开了一圈一圈的、模糊的光晕。
张真源用手背擦了擦屏幕,又擦了擦眼泪,擦着擦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整个人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在哭和笑之间反复横跳,跳到最后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很满。满到要爆炸,满到要溢出来,满到他想打开胸腔把心掏出来看一看,看看上面是不是刻满了那个人的名字。
他回了三个字,字少,但重:
“我负责。”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看剧本,没有背台词,没有做任何和工作有关的事。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归位。衣服挂在衣柜里,书放在书架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
然后他洗了澡,吹干了头发,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睡衣,窝在沙发上,给宋亚轩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快得像是那个人一直在等,握着手机,盯着屏幕,只等着他的名字亮起来,就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里出现了宋亚轩的脸。
他好像也在家里,背景是那间卧室——整齐的书架、深色的床单、一盏暖黄色的台灯。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头发是半湿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黑、格外的亮。
“鼻子怎么红了?”宋亚轩一眼就注意到了,“哭过了?”
张真源赶紧揉了揉鼻子,故作镇定地说:“没哭,风吹的。”
“你在室内,哪里来的风?”
“……空调风吹的。”
宋亚轩在屏幕那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拆穿你”的、温柔得要命的味道。
“好,空调风吹的。”他顺着张真源的话说,语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那空调风有没有告诉你,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