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看了两秒,默默地拉起被子蒙住了脸。
“怎么了?”宋亚轩走过来,把盘子放在书桌上,弯腰去扯他蒙在脸上的被子,声音带着笑意,“害羞了?”
“没有。”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那你躲什么?”
“……太阳太刺眼了。”
宋亚轩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而是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腰:“起来吃早饭吧,我做了你喜欢吃的炒蛋,放了牛奶,很嫩。”
张真源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双还带着睡意的、微微泛红的眼睛。他看了一眼书桌上丰盛的早餐,又看了一眼站在阳光里、笑容温柔得不真实的宋亚轩,鼻子忽然一酸。
“怎么了?”宋亚轩蹲下来,平视着他,伸手拨开他额前乱糟糟的碎发,“怎么又要哭了?你最近怎么变得这么爱哭。”
“我没有要哭。”张真源吸了吸鼻子,嘴硬地否认,“我是饿了。”
“饿了就起来吃。”
“腿麻了。”
宋亚轩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宠溺。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张真源的膝弯,一手托住他的背,把他整个人从地毯上打横抱了起来。
张真源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稳稳当当地抱在了怀里,离地面至少有半米高。
“你干什么!”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透彻,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粉红色的颜料。
“抱你去吃饭。”宋亚轩理所当然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迈开长腿走出了书房。
“我自己能走!你放我下来!”
“不放。”
“宋亚轩!”
“叫哥哥也没用。”
“……你比我小三岁!谁是你哥哥!”
宋亚轩低下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那汪水里映着张真源羞红了脸的、气鼓鼓的、却又掩饰不住嘴角笑意的样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在那个微微翘起的嘴角上落下一个吻。
“你是我哥,”他说,嘴唇贴着张真源的唇角,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致命的温柔,“也是我的人。”
张真源不挣扎了。
他认命地把脸埋进宋亚轩的肩窝里,耳朵红得能滴血,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没有反驳那句“也是我的人”,因为他在心里偷偷地、默默地承认了。
他是。
他是宋亚轩的人。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张真源的工作最终还是催了过来。经纪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语气从“张老师您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变成了“张老师您再不回来导演就要换人了”,紧迫感一层一层地加码,像拧螺丝一样越拧越紧。
宋亚轩靠在卧室门框上,听着张真源对着电话那头的人道歉、解释、承诺“下周一定回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右手无意识地把玩着左手腕上那条旧手绳的动作暴露了他的情绪。
那颗银珠子被他翻来覆去地捻着,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张真源挂了电话,转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安静。
“你得回去。”宋亚轩先开了口,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嗯。”张真源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垂下了眼睛,睫毛轻轻地颤着,“下周必须进组了,再拖下去剧组那边不好交代。”
“我送你去机场。”
“好。”
又是沉默。
张真源忽然站起来,走到宋亚轩面前,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这个拥抱来得突然,让宋亚轩愣了一下,然后他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我会回来的。”张真源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一种笃定的、认真的、像在发毒誓一样的语气,“不是骗你,是真的会回来。”
“我知道。”宋亚轩的声音低低的,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张真源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共鸣。
“你不会又把我锁起来吧?”张真源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调皮的、狡黠的光,“比如偷偷跟着我飞到北京,在我酒店对面开个房间,每天用望远镜看着我?”
宋亚轩挑了挑眉,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弧度里有三分笑意、三分危险、三分霸道,还有一分深不见底的深情。
“你想让我这么做?”
“不想!”张真源立刻否认,速度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那我就偏要这么做。”
“宋亚轩!”
那人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张真源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所有的情绪。
“逗你的。”他的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尾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又在消散前被下一个音符接住,“我不会再锁着你了。因为不需要了。”
他直起身,双手捧住张真源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来来回回地摩挲着,像是在描摹一件珍贵瓷器的轮廓。
“你的心已经在我这儿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锁你的心就够了。”
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那些斑驳的光影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落在宋亚轩左手腕那条旧手绳的银珠子上,落在张真源偷偷弯起的嘴角上。
一切都在恰到好处地发生着。
不早一秒,不晚一秒。
走的那天,南城下着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银针,落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微的、凉丝丝的触感。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腥味和梧桐树叶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的青涩气息,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只有南城才有的、让人莫名心安的味道。
宋亚轩开车送他去机场。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雨刷器左右摆动的声音、轮胎碾过湿漉漉路面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张真源坐在副驾驶上,侧着头看着窗外。雨水在车窗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轨迹,像无数条透明的蛇在玻璃上爬行,把窗外的街景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他其实什么都没在看,只是在想事情,想这些天发生的一切,想那些眼泪、那些拥抱、那些吻,想那句“你的心已经在我这儿了”。
宋亚轩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他放在腿上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像一只小小的暖炉,把热量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张真源没有缩手,反倒翻过手来,让掌心朝上。宋亚轩的手指便从他的手背滑进了他的掌心,一根一根地穿过他的指缝,最后严丝合缝地扣住了,十指相扣,像是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
“到了给我发消息。”宋亚轩说,目光还看着前方的路,但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感受到那份存在感。
“嗯。”
“每天至少一个视频电话。”
“好。”
“不许不接我电话。”
“知道了。”
“不许跟别人走得太近。”
张真源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是在给我列规矩吗?”
宋亚轩没有笑。他的侧脸在雨中显得有些冷硬,下颌线的弧度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但那只扣着张真源手指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我在求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张真源的耳朵里,“求你把我放在心上。每天想我。每天。”
张真源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无奈,有温暖,还有一点点被他直球打得措手不及的、害羞的慌乱。
“你不用求我。”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宋亚轩手指上那枚简单的银色戒指——那是他昨天在商场随便买的,送的时候还故作随意地说“逛街的时候看到,觉得适合你,就买了”,但其实他挑了一个多小时,试了十几款,才选中了这一个。
宋亚轩当时接过戒指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到张真源不敢直视。然后宋亚轩把戒指戴在了左手中指上——那是热恋的意思——戴好之后举起来看了看,又把手伸到张真源面前,说了一句让张真源耳根红透的话。
“戴上了,摘不下来了。你这辈子要对我负责。”
张真源当时骂了一句“谁要对你负责”,然后转过身去,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但他没有让他摘下来。
此刻,宋亚轩左手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车内的光线中反射着柔和的光,和左手腕上那条旧手绳上的银珠子交相辉映,一新一旧,一个是他自己买的,一个是张真源十六岁时编的。
两个都是张真源的。
车停在出发层,雨还在下。宋亚轩帮他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拎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雨里,谁都没有打伞。雨丝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亮晶晶的,像碎钻一样。
张真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刚从画里走出来。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衬得那张脸更小了,更白了,像是随时会被雨水融化掉。
“我走了。”他说。
宋亚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雨落在两个人之间,织成一道透明的、不断流动的帘幕。透过那道帘幕,张真源看到宋亚轩的眼睛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涌动,像是雨,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宋亚轩的嘴角上落下一个飞快的、蜻蜓点水般的吻。
不等那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拎着行李箱转身走进了航站楼的大门。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看到宋亚轩站在雨里的样子,他一定会把行李箱丢下,跑回去,抱住他,然后说“我不走了,我不拍戏了,我什么都不拍了,我就待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去”。
但他必须走。他有工作要做,有梦想在追,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独立的人生要过。
他不想做一个只会依赖宋亚轩的人。他想要成为可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航站楼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断传来航班登机的通知,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他办完值机、过了安检,在候机厅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看到宋亚轩发来的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路上小心。”
没有“我会想你的”,没有“早点回来”,没有那些平时张口就来的黏黏糊糊的话。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是一个怕说太多会让对方有压力的人,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压在了舌尖下面,只挑了一个最安全的、最不会给对方添麻烦的句子发出来。
张真源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两次。他第三次点亮屏幕的时候,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
是一只小猫抱着一条鱼、眼睛亮晶晶的表情包。
配文是:“等我回来。”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状态变成了“已读”。
然后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出现了,闪了很久,很久,久到张真源以为他在写一篇小作文,最后发过来的却只有两个字。
“等你。”
张真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大到露出了两排白白的牙齿,大到旁边座位上的一个大姐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想这个小伙子笑起来真好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笑的。
也许是从那个人走进他生命的那一刻开始。
登机的广播响了起来。他关了手机,拎起登机箱,走向登机口。经过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时,他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
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幕上,无数架飞机停在停机坪上,像一群栖息在地面上的金属大鸟。地勤人员穿着荧光色的背心在雨中穿梭,机务人员推着梯子车匆匆走过。
他看不到宋亚轩的车。
那个人大概已经走了。也许回了家,也许去了公司,也许在回去的路上买了一杯咖啡、听了一首什么歌。总之,他已经融入了南城这座巨大的、潮湿的、充满着雨水和梧桐树叶味道的城市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无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