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29）

……

樊凌儿撑着冰面想要起身，脸颊上刚结痂的新伤骤然暴露在风雪里，那刺骨的寒意像是有生命般，贪婪地舔舐着伤口周围的肌肤。

不过瞬息，伤口边缘便凝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却像是全然未觉，只是抬起眼，目光越过漫天风雪望向苍涂，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

樊凌儿我为玄尊铸剑修器整整三百年，晨昏不辍。

樊凌儿没想到他竟会为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这般待我。

苍涂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与樊凌儿也算相识多年，知晓她性子桀骜，却也明白她对玄尊的那份赤诚。

只是君命难违，他只能沉声道……

苍涂玄尊留你一命，已是看在你父亲樊交交的面子上。

苍涂若不然，凭你扰乱玄尊闭关之事，早就成了他剑下亡魂。

“樊交交”三个字入耳，樊凌儿眼中的锋芒骤然敛去，到了嘴边的辩驳也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起父亲为了替自己求情，在玄尊殿外长跪三日三夜，鬓角新添的白发在风雪里格外刺目。

终究是她任性，累了父亲。

她不再言语，只是缓缓坐回冰面上。

归墟的寒气远比她想象中更甚，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她的发梢、肩头便积起了一层细密的雪花。

连睫毛上都凝了霜花，整个人像是要与这片冰原融为一体。

她清楚地知道，这归墟乃是万寒之源，寻常仙者在此待上三日便会灵力滞涩。

若真如苍涂所言禁锢于此，不消三年五载，寒气便会顺着经脉侵入丹田。

届时不仅修为尽失，就算侥幸能离开，也会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辈子受那寒疾侵扰，日夜不得安宁。

她也知道，苍涂绝不会对自己心软。

玄尊闭关冲击上仙之境，本是胜券在握，却因她一时冲动闯入闭关之地，导致玄尊走火入魔，闭关半途而废，这份罪责，她无从辩驳。

果然，苍涂看了她一眼，见她并无异动，便不再多言。

只见他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灵光，身影在风雪中渐渐变得虚幻，最终化作一道流光，冲破漫天雪幕，消失在归墟的天际尽头。

直到那道灵光彻底不见踪影，樊凌儿才缓缓抬手，拂去肩上堆积的雪花。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冰碴，目光在这片空旷死寂的冰原上扫过，最终定在了冰域中心那处最凛冽的地方。

那里的冰层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是寒气最盛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任由寒风灌入喉间，带着刺骨的凉意。

随后一步步朝着冰域中心走去，每一步踩在冰面上，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转瞬又被飘落的雪花覆盖。

抵达中心地带后，她毫不犹豫地盘膝坐下，双手置于膝上，准备运功抵御寒气。

可归墟的寒风像是故意与她作对，风势骤然加剧，呼啸着卷过冰原，雪片也变得愈发密集，打在脸上生疼。

樊凌儿刚要结印的手指，在寒风中慢慢僵硬起来，指尖泛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咬牙坚持，可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渐渐与身下的冰面黏连在一起，连血液流动都变得缓慢。

雪花一层层落在她的身上，很快便没过了她的膝盖，眼看着就要将她整个人彻底掩埋。

就在这时，樊凌儿胸口处忽然亮起一点玄紫色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跳动的火焰，虽微弱却坚韧，瞬间扩散开来，形成一道薄薄的光罩，将她牢牢护在其中，阻挡了风雪的侵袭。

樊凌儿冻得发紫的面颊上，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她抬手解开外衫的系带，露出里面贴身穿着的白色绢衣。

绢衣上绣着细密的符文，随着她的动作，一道柔和的白色灵光从绢衣中缓缓升起，在她周身盘旋飞舞。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指尖的剧痛，将一只手紧紧贴在身下的冰面上，缓缓将体内仅存的灵力顺着掌心注入冰层。

那道白色灵光像是受到了指引，顺着她的手掌慢慢下滑，如同细腻的流沙般，一点点渗入冰面之中。

随着白色灵光完全没入冰下，整个冰域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原本就狂烈的风雪骤然变得更加凶猛，狂风如同巨兽的咆哮，卷起漫天冰屑，在冰原上肆虐。

樊凌儿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哆嗦，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可她依旧强撑着，指尖艰难地结出一个个复杂的印诀。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任由灵力在经脉中缓慢流转，开始打坐调息。

风雪之中，那道玄紫色的光罩忽明忽暗，却始终牢牢护着冰域中心的那道身影，在这片死寂的归墟之地，成了唯一的生机。

桑枝师父！凌儿姐姐她……她被大成玄尊关进归墟了！

桑枝您怎么还这般悠闲？

桑枝急得指尖都泛了白，目光直勾勾盯着灵神殿内那方临窗的案几。

莹南星正握着娥妤的小手，手把手教她临摹玄界古籍上的篆字，狼毫笔锋在雪宣上划过，留下墨色清浅的痕迹，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听得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

归墟之地啊，那可是玄天人人谈之色变的绝境。

自开天辟地以来，就没听说过有神仙能从里头安然走一遭的。

桑枝虽知晓此事本就在师父与那位的谋划之中，可真到了凌儿姐姐被关进去的时刻，心口还是像堵了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又沉又慌。

直到娥妤笔下的“云”字终于有了几分风骨，莹南星才轻轻抽回手，用指腹蹭了蹭小丫头鼻尖沾着的墨点，声音柔得像殿外飘着的云气……

缇缇.莹南星.灵筠娥妤乖，在阿娘从归墟回来前，把这本《云笈小抄》抄完。

缇缇.莹南星.灵筠等你抄好了，阿娘就带你去摘灵犀树上的果子，好不好？

娥妤立刻挺直小小的身子，攥着狼毫用力点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娥妤好！

娥妤娥妤一定好好抄，不叫阿娘操心。

见她这般懂事，莹南星才起身，理了理月白道袍上绣着的银丝云纹，转头看了眼仍站在殿门口的桑枝，示意她随自己出去。

二人踏着灵神殿前泛着灵光的青石板往外走，廊下悬挂的玉铃被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桑枝师父……

桑枝终于忍不住轻声唤她，目光落在莹南星平静无波的侧脸，竟看不出半分担忧。

莹南星脚步未停，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廊柱上雕刻的缠枝莲纹，神色依旧淡然，仿佛方才桑枝说的不是谁被关入归墟，只是寻常琐事……

缇缇.莹南星.灵筠放心，我这便去一趟归墟。

缇缇.莹南星.灵筠只是那归墟深处寒气蚀骨，素来是冰系术法的天下，我修的是云系术法，纵然修为不弱，要稳妥的安顿好她，也需费些时日。

缇缇.莹南星.灵筠这段日子，你和青黛多费心照看娥妤，别让她跑去灵犀树后的禁地，也盯紧殿里的丹药，莫要让旁人动了手脚。

桑枝可师父，万一大成玄尊在归墟设了埋伏……

桑枝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辛夷匆匆从远处赶来，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辛夷师父，刚从狱法墟传来消息，红莲冲破封印逃了，眼下正往凡界的松鹤县去。

辛夷大成玄尊和玄尊夫人得知消息后，已经带着丹霞境的弟子下界追拿了！

辛夷语速极快，将事情原委说得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