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球跑
怀孕第三十七周,宋亚轩住进了医院。
不是要生了,是医生要求的。“胎盘位置偏低,随时可能出血,住院观察更安全。”主治医生姓周,四十多岁,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眼睛从病历后面看过来,像在审视什么。
宋亚轩知道她在审视什么。病历上写着他的“特殊情况”。社区医院转来的资料上,有一行字被圈了出来:两性畸形,子宫畸形,妊娠高风险。
“你这个情况,我直说。”周医生把病历放下,“顺产的可能性不大。孩子偏大,你的骨盆结构跟女性不一样,产道狭窄。强行顺产,你和孩子都有危险。建议剖腹产,三十八周左右做,别再拖了。”
“剖腹产多少钱?”
“一万二到一万五,看住院天数。”
宋亚轩点了点头,没说话。
住院那天,刘嫂帮他把东西搬过来的。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毛巾、拖鞋、那本育儿书、记账本,还有床头那张B超照片。
“住几天就生了,生完就回去。”刘嫂把东西放到床头柜上,环顾病房,“这医院环境还行,比社区医院强多了。”
是一间四人病房。靠窗那张床空着,中间两张床上躺着两个孕妇,都有人陪着。宋亚轩被安排在靠门那张床,紧挨着卫生间,能闻到消毒水和排泄物混合的味道。
“靠门就靠门吧。”宋亚轩说,“上厕所方便。”
刘嫂帮他铺好床单,把东西归置好,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炖了鸡汤,你趁热喝。明天我给你带排骨汤。后天炖鱼汤。换着来,不能老喝一样。”
“刘嫂,你不用每天都来。”
“不来我不放心。”刘嫂把保温桶拧开,倒出一碗汤,“你要是生在这医院里头,身边没个人,那怎么行?我跟林姐说好了,生的时候她来替我。她开电动车比我快。”
宋亚轩端着碗,没喝。
“刘嫂,林姐,还有王奶奶……你们都对我太好了。”
“喝你的汤。”刘嫂转过身去,假装整理编织袋,“别整天说这种话。”
住院第一天,宋亚轩什么都没做。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听隔壁床的孕妇和她老公聊天。那孕妇姓赵,二十八岁,二胎。她老公是个胖子,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病房都在震。
“老婆,你说咱闺女像谁?”
“像你,别像我就行。”
“像我好啊,胖乎乎的,有福气。”
“像你一样胖,将来嫁不出去。”
两口子拌嘴,宋亚轩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另一张床上的孕妇姓孙,三十出头,头胎。她老公话少,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好了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过去。孕妇吃了一口,皱眉,他又去倒水,把水温调好,再递过去。
宋亚轩看着那个男人削苹果的背影,走神了。
刘耀文也削过苹果给他。在那间公寓的沙发上,他窝在刘耀文怀里看电视,刘耀文拿着水果刀慢慢削。皮削得很长,从头到尾没断过,像一条红色的带子。
“厉害吧?”刘耀文把苹果递给他。
“就是削个苹果,有什么厉害的?”
“不断皮,厉害。”
宋亚轩咬了一口苹果,酸酸甜甜的。刘耀文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然后继续削下一个。
“发什么呆呢?”护士推着药车进来,把宋亚轩拉回现实。
“没有。”宋亚轩接过护士递来的药片,“这是什么?”
“补铁的。你贫血,吃一个月了,忘了?”
没忘。只是走神了。
住院第三天,周医生来查房,按了按宋亚轩的肚子,又翻了翻病历。
“下周做剖腹产,定了。三十八周加两天,十二月二十号。有没有问题?”
“没有。”
“家属签字呢?谁签?”
宋亚轩沉默了一下:“我自己签。”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护士拿来手术同意书,密密麻麻好几页,上面写着各种风险——大出血、感染、麻醉意外、新生儿窒息、子宫切除……
宋亚轩一条一条看过去,手不抖。
“字签这儿。”护士指了个位置。
宋亚轩签了。
隔壁床的赵姐探头看了一眼:“你自己签?你老公呢?”
“没有老公。”
“那孩子的爸爸呢?”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宋亚轩把笔放下,抬头看向赵姐,声音很平静:“没有爸爸。”
赵姐的老公咳嗽了一声,赵姐没再问。孙姐的老公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也没说话。
晚饭后,刘嫂来看他。带了一碗猪蹄汤和一个苹果。
“跟你说个事。”刘嫂坐下,压低声音,“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一个寻人启事。”
“什么寻人启事?”
“找你的。”刘嫂看着他的脸,“有人在找宋亚轩。”
宋亚轩端着汤碗的手停住了。
“什么……寻人启事?”
“就贴在我们那条街的电线杆上。”刘嫂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你看看,是不是找你的?”
照片上是一张A4纸,黑白打印,上面写着:
寻人启事
宋亚轩,男,22岁,身高172cm,偏瘦。
知情人请联系138XXXXXXXX。
重金酬谢。
没有照片。没有更多信息。
宋亚轩盯着那行号码,心跳突然加速。不是陌生号码。是他背得滚瓜烂熟的那串数字。
刘耀文的号码。
“这个号码的主人,是不是孩子的……”刘嫂没说完,看着他的表情,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宋亚轩把手机还给刘嫂,低头喝汤。手不抖,声音也不抖:“不认识。”
“小宋——”
“不认识,刘嫂。”他抬头,看着刘嫂的眼睛,“不要管这个。”
刘嫂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刘嫂走后,宋亚轩一个人在病房里坐着。隔壁床的赵姐和她老公在看手机,孙姐在闭目养神。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那个号码。138……他背了无数遍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没拨。
他把手机放下,手放在肚子上。小轩在动,踢得很轻,像是在试探。
“宝宝。”他低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你爸爸在找妈妈。”
小轩踢了一下。
“妈妈不能回去。”
又踢了一下。
“回去了,你爷爷会把你抢走的。他有钱,有势,妈妈抢不过他。”
小轩安静了。
“等妈妈把你生下来,我们再想办法。”
宋亚轩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医院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霉斑,什么都没有。
他失眠了。
不是因为隔壁床的呼噜声,不是因为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是因为护士每隔几小时来查房。是因为那串数字。
他想起刘耀文第一次把名片递给他的样子。在那间酒吧的吧台前,灯光昏暗,刘耀文的指节修长,名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递过来。
“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宋亚轩当时以为这是一句客套话。
后来他知道不是。凌晨三点发消息说“睡不着”,二十分钟后人就到了楼下,拎着一袋热牛奶。“路过。”他说。
半夜腿抽筋疼醒,电话打过去,那边秒接。“等着。”十分钟后人就出现在公寓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眼角还有睡痕。蹲下来帮他揉腿,一句话不说。揉完起身去倒水,水端回来温度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腿抽筋?”
“你刚才电话里声音不对。”
“你不是在睡觉吗?”
“睡了。但你打电话,我就醒了。”
宋亚轩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隔壁床的赵姐起来上厕所,看到他还醒着:“没睡?”
“睡不着。”
“想孩子呢?”
“嗯。”
“别想了,快睡吧。生出来有你熬的。”
赵姐进了卫生间,门关上。宋亚轩听到她在里面干呕,听到她老公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敲门:“老婆,没事吧?”
“没事,你回去睡。”
“我不困。”
赵姐从卫生间出来,她老公扶着她回床上。灯关了,病房又暗下来。宋亚轩听到赵姐和她老公小声说话。
“你说咱闺女叫什么好?”
“赵什么?叫赵什么好听?”
“赵朵朵,好听吗?”
“好听。你起什么都好听。”
宋亚轩把手放在肚子上,小轩轻轻翻了个身。
“你叫什么好呢?”他低声问。
怀孕第三十八周,离剖腹产还有四天。
宋亚轩在医院住了快一周了。每天早上测血压、测胎心、量体温。下午做一次胎心监护,绑着两条带子在肚子上,躺二十分钟,听肚子里那颗小心脏咚咚咚地跳。
胎心监护室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闭着眼睛,嘴巴张着,在哭。
宋亚轩每次看到那张海报,都会盯着看好几秒。不是看那个孩子,是看孩子身边的母亲。那母亲低着头,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看不清表情。但她的手指搭在孩子胸口,手指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
和宋亚轩的手一样。
“你的手怎么这么糙?”刘耀文曾经握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洗碗洗的?”
“嗯。”
“别洗了。”
“不洗碗哪来的钱?”
刘耀文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养你。”
宋亚轩当时笑了:“你有病吧?我们合约婚姻,你养我干嘛?”
刘耀文没回答。他低头,把宋亚轩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吻过去。粗糙的、被洗洁精泡得发白的手指,他一根一根地吻。
那天晚上,宋亚轩的床头多了一支护手霜。第二天多了一双洗碗手套。第三天多了一瓶护甲油。他问管家怎么回事。管家说:“先生吩咐的。”
住院第八天,周医生来查房的时候,通知了具体手术时间。
“明天上午九点,第一台。今天晚上十点以后不要吃东西,不要喝水。明天早上备皮、插尿管。有家属陪着吗?”
“有。”
“行。明天早上让你家属到手术室门口等着。万一术中需要签字,得有人。”
宋亚轩点头。
刘嫂下午来的时候,他把手术时间告诉了她。
“明天上午九点,你别迟到。”
“我八点就到!”刘嫂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我今天给你炖了鸡汤,你多喝点。明天手术前不能吃东西,今晚得吃饱。”
宋亚轩喝汤。刘嫂在旁边坐着,看着他喝。
“你紧张不?”刘嫂问。
“不紧张。”
“不紧张就好。”刘嫂搓了搓手,“我紧张。我一想到那个手术刀划下去……”
“刘嫂,你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刘嫂站起来,“我去跟林姐打个电话,她说明天来替我。你生的时候她在外头等着,我进去陪你。”
“不用陪。”
“你这孩子——”刘嫂的声音有点急,“我跟你说,明天必须有人陪。万一有什么事,得有个人帮你拿主意。你一个人不行。”
宋亚轩没说话。
刘嫂出去打电话了。病房里只剩下他和隔壁床的赵姐。赵姐扭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宋亚轩。”
“嗯?”
“你那个寻人启事的电话,我帮你查了一下。”
宋亚轩猛地抬头:“什么?”
“我老公上网搜了一下,那个号码是京城号。机主姓什么来着……”赵姐转头问老公,“姓什么?”
“姓刘。”她老公头都没抬,“刘耀文。洛试集团的总裁。我在新闻上见过他。”
病房里安静了。
宋亚轩的脸色变得煞白。
赵姐看着他,声音放低了:“那个人,是不是孩子的……”
“不是。”宋亚轩打断她,“不认识。”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转过身,面朝墙壁。
赵姐没再问。
宋亚轩盯着那面白墙。墙上有几个脚印,不知道是谁踩上去的。还有一团污渍,像是咖啡,也像是血。他的眼睛盯着那团污渍,没有焦点。
刘耀文找到这里来了。
贴寻人启事。不是警察局找人,不是私家侦探,是贴寻人启事。电线杆上、超市门口、公交站牌……一张一张地用胶水贴上去,风吹日晒,字迹模糊,被人撕掉,再贴新的。
这不是刘耀文会做的事。这不像他。
刘耀文会花钱,请最好的私家侦探,调监控,查通话记录,用最短的时间找到人。不是贴寻人启事。贴寻人启事太慢了,太笨了,太不像一个豪门继承人会做的事。
除非……他不想让别人知道。除非他不想用那些“体面”的方式。除非他宁愿用这种笨办法,也不想惊动任何人——不想惊动父亲,不想惊动媒体,不想惊动那个“陈家千金”。
宋亚轩闭上眼睛。
小轩在肚子里轻轻地、慢慢地动着,像在安抚。
“妈妈没事。”他低声说,“明天就能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