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球跑
怀孕第三十四周,宋亚轩第一次在镜子前哭。
不是那种无声流泪,是蹲在地上、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到喘不上气,哭到肚子发紧,哭到小轩在里面不安地翻来翻去。
起因是一道妊娠纹。
洗澡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皮肤撑得太开了,紫红色的纹路从肚脐下方一直蔓延到两侧,像干涸的河床。他用手摸了摸,那些纹路是凹下去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不是疼。是陌生。
这具身体早就不属于他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第一次孕吐?是腰围从一尺九变成三尺二?是再也穿不上那双帆布鞋?
还是更早——从刘耀文第一次触碰他身体的那一刻起?
宋亚轩擦干眼泪,慢慢站起来。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圆滚滚的肚子让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企鹅,手臂细得不像话,衬得肚子更大。乳房没有因为怀孕而变大,反而因为束胸带勒得太久,留下两道紫红色的勒痕。
“真难看。”他对自己说。
小轩踢了他一脚,像是抗议。
“不是说你。”他摸摸肚子,“说你妈呢。”
穿好衣服,宋亚轩坐到床边,开始数日子。离预产期还有六周。四十二天。如果提前,可能更短。
四十二天后,他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妈妈”了。
一个没工作、没存款、没房子、没伴侣的单身妈妈。住在一间月租三百的出租屋里,靠餐厅打工和便利店兼职攒下的不到一万块钱,养活一个孩子。
宋亚轩拿起床头柜上的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
预算清单:
住院押金:3000
尿布(第一个月):200
奶粉(备用):150
婴儿衣服(已有,不够再买):100
杂项:200
合计:3650
剩余:约6000
应该够撑到出月子。出月子后他要尽快回去上班,不能拖太久。林老板说给他留着位置,但也不能一直留。餐厅要赚钱,不是做慈善。
本子合上。宋亚轩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宝宝,你以后可别学妈妈。”他说,“妈妈太没用了。”
小轩没动。可能是睡了。
下午两点,刘嫂来送饭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
“我帮你问过了,社区医院能接生,但你这个情况……”刘嫂犹豫了一下,“医生说最好去大医院。双性人生产风险大,社区医院条件有限,万一出事……”
“我身体挺好的。”宋亚轩打断她。
刘嫂看着他,欲言又止。
“刘嫂,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宋亚轩低着头,“但我真的没钱去大医院。”
刘嫂叹了口气:“我跟林姐说了,她说实在不行,她先帮你垫着。”
宋亚轩摇头:“我不能欠你们这么多。”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刘嫂急了,“命重要还是钱重要?你要是出了事,孩子怎么办?”
宋亚轩没说话。
刘嫂站起来,声音缓下来:“小宋,我不是逼你。我就是……怕你出事。你一个人在这边,没亲没故的,万一有个好歹……”
“刘嫂。”宋亚轩抬头看她,“我会没事的。”
刘嫂眼圈红了,转过身去擦眼睛。
“我去给你买点水果。”她拎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门关上了。宋亚轩靠在床头,手放在肚子上。小轩在动,轻轻地,一下一下。
“你刘奶奶哭了。”他说,“你是不是也觉得妈妈太犟了?”
小轩踢了一下。
“嗯,妈妈知道。”
晚上,宋亚轩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备注是“养母”。
上一次通话是三个月前。养母打电话来要钱,他说自己怀孕了,没工作,真的没钱。养母骂了他一顿,挂了电话。之后没再打来。
宋亚轩看着那个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拨了也没用。养母不会帮他。养母只会说:“你自己作的,活该。”
他又翻到一个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
那是刘耀文的号码。
他没有存过,但这个号码他早就背下来了。来S市的第一个月,深夜里他曾无数次拨出这个号码,在接通前一秒挂断。
后来他就不打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宋亚轩盯着那串数字,拇指又开始发抖。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不要打。”他对自己说。
晚上十点,宋亚轩躺下准备睡觉。灯关了,房间里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然后又是沉默。
他闭上眼睛,手放在肚子上。小轩还没睡,在里面慢慢动着。
“宝宝。”他轻声说,“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小轩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从前有一个人,长得很好看,说话声音也很好听。他不太爱笑,但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他不爱说话,但是会对妈妈说话。他工作很忙,但是每天都会回家吃饭。”
宋亚轩停顿了一下。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枝刮着玻璃。
“他喜欢吃番茄味的薯片,喜欢喝冰美式,喜欢在下雨天开着窗户睡觉。他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妈妈,像抱一个毛绒玩具。他以为自己睡着了就不会松手,但妈妈走开了他会醒。”
宋亚轩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妈妈走了。不知道他会不会……还记得妈妈。”
小轩安静了,像在听。
“宝宝,他就是你爸爸。”
房间里很安静。宋亚轩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他伸手擦掉,又流下来。
“你爸爸不是坏人。”他说,“他只是……不知道你的存在。妈妈没告诉他。”
又流下一滴眼泪。
“他要是知道有你,一定会来的。他这个人……嘴硬,心软。嘴上说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在乎。他要是知道妈妈一个人在这里吃苦,一定会……”
宋亚轩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哭了很久。
怀孕第三十五周,产检日。
刘嫂陪他去的。社区医院不大,妇产科在二楼。走廊里有好几个孕妇,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身边都有男人陪着。
宋亚轩靠在走廊的椅子上,肚子顶得他坐不直,只能往后靠着椅背。刘嫂去帮他挂号了,旁边一个年轻孕妇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老公呢?”
“没有老公。”宋亚轩说。
孕妇愣了一下,没再问。
B超室门口排了长长的队。宋亚轩站起来等,站了十分钟腿就开始发肿。他扶着墙,把重心换到左脚,再换到右脚,来回换着。
“小宋,你先坐着,我帮你排。”刘嫂拉他坐下。
又等了半小时,终于轮到他了。
B超室的床很窄,宋亚轩侧身躺上去,把衣服撩起来露出肚子。耦合剂挤上来,冰凉的探头贴上去,在肚子上来回滑动。
医生盯着屏幕,表情没有变化。
“胎位正,头位。羊水量正常。胎盘位置还是偏低,但比上次好一些。”医生把探头移到另一个位置,“这是头,这是手,这是脚。发育都符合孕周。”
宋亚轩盯着屏幕。小轩的脸还是看不清,但能看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孩子偏大。”医生说,“你这个身体条件,顺产可能会有困难。到时候看情况,不行就剖。”
宋亚轩的心沉了一下:“剖腹产……多少钱?”
“一万多吧。具体要看医院。”
回去的路上,宋亚轩没说话。刘嫂骑着电动车,他在后座侧着坐,双手撑在后面的架子上。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刘嫂。”
“嗯?”
“要是剖腹产的话,一万多我拿不出来。”
“你拿不出来我们拿。”刘嫂头都没回,“你别整天想这些,先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宋亚轩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靠在刘嫂的后背上,闭上眼。
晚上,宋亚轩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心事,是小轩在肚子里闹腾。从晚上十一点一直动到凌晨一点,在里面翻跟头、打嗝、踢腿,一刻不停。
“你到底睡不睡?”宋亚轩无奈地拍拍肚子。
小轩踢了一脚。
“不睡是吧?那妈妈也不睡了。”
宋亚轩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开了床头灯。拿起那本育儿书,翻到“新生儿护理”那一章。书上说新生儿每天要喂八到十二次奶,每次喂完要拍嗝,不然会吐奶。
书上还说新生儿第一个月黄疸高要照蓝光,脐带脱落前要保持干燥,每天洗澡水温不能超过三十八度。
宋亚轩一条一条看,像背课文一样。
合上书,他又拿起那本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宝宝,妈妈会努力学习怎么当一个好妈妈。”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又加了一句:“虽然妈妈什么都不会。”
小轩又踢了一下。
“你是不是想说没关系?”宋亚轩低头看肚子,“谢谢你啊宝宝。”
怀孕第三十六周,宋亚轩梦见自己死了。
梦里他在产房,身边围着很多医生护士。他们在喊什么,他听不清。刘嫂站在门口哭,林老板也在。他想伸手去碰她们,手抬不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刘耀文。
刘耀文从走廊尽头跑过来,跑到产房门口被护士拦住了。他说了什么,宋亚轩听不到。但宋亚轩看清了他的脸。
瘦了。眼窝凹下去了,颧骨更明显了,灰褐色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的手在发抖。
宋亚轩想喊他,喉咙发不出声音。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是在自己的尖叫声中醒来的。
“啊——”
宋亚轩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本能地护住肚子,小轩在动,踢得很用力。
“没事……没事……”他摸着肚子,声音发抖,“妈妈还在,你还在,我们都没事。”
天亮后,他给刘嫂打了个电话。
“刘嫂,我想过了。去大医院生。”
“你想通了?”刘嫂的声音又惊又喜。
“嗯。”宋亚轩深吸一口气,“我想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刘嫂的声音有点哽咽:“好,我帮你安排。”
挂断电话,宋亚轩靠在床头,手放在肚子上。
“宝宝,妈妈想通了。”他说,“妈妈要活着,把你养大。”
小轩动了一下。
“妈妈不怕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肚子上。紫红色的妊娠纹在阳光下像干涸的河床,但河床下面,有一个小生命在安静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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