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球跑
手术日。凌晨五点，宋亚轩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窗帘外面天还没亮，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白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线。他躺着没动，手放在肚子上，感受小轩的动静。小轩也醒了，在里面慢慢地翻了个身。
“最后一天了。”宋亚轩轻声说，“今天就能见到你了。”
隔壁床的赵姐在打呼噜，孙姐的床空着，去厕所了。他听到厕所里传来干呕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哗哗响。孙姐出来的时候弯着腰，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肚子。
“没事吧？”宋亚轩问。
“没事，就是孕吐。”孙姐慢慢走回来，扶着床沿坐下，喘了几口气，“这都三十八周了还吐，这孩子是真能折腾。”
她老公从陪护椅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递过去一杯水。孙姐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
宋亚轩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前几个月也是这样吐过来的。那时候他一个人住在地下室里，吐完扶着马桶站起来，头晕得站不稳，只能靠着墙缓一会儿。没有人在旁边递水，没有人问“没事吧”。他把马桶冲干净，洗把脸，回去继续躺着。现在也快结束了。
七点，刘嫂来了。
比约定的早了一个小时。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保温桶、毛巾、卫生纸、尿布，还有一包红糖。
“给你煮了红糖鸡蛋。”刘嫂把保温桶打开，“先吃点东西，手术前不能吃，现在还能吃。”宋亚轩接过碗，红糖水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鸡蛋煮得有点老，蛋黄噎嗓子，但他全吃完了。刘嫂在旁边看着他吃，手一直在搓。
“刘嫂，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刘嫂把手插进口袋里，“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宋亚轩把碗递给她：“林姐呢？”
“在路上，电动车骑得快，一会儿就到。”
七点四十，护士来了。推着一辆小车，上面放着备皮包、尿管、手术衣。护士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动作很利索。
“把衣服换了，裤子脱掉。”她把手术衣扔在床上，“备完皮插尿管，有点不舒服，忍一下。”
宋亚轩拿着手术衣进了卫生间。手术衣很大，蓝白条纹的，系带子在后面。他够不着，刘嫂进来帮他系。宋亚轩躺在床上，护士掀开手术衣，在他的肚子上涂了一层凉凉的东西，然后用一次性剃刀刮。刮完涂碘伏，冰凉的，刺激得皮肤发紧。
“腿张开，插尿管了。”
管子插进去的那一下，宋亚轩攥紧了床单。疼，但不是不能忍。插完之后，下面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好了，等着吧。九点手术。”
护士推着小车走了。宋亚轩躺在床上，不敢动，怕扯到尿管。刘嫂帮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陪他。八点，林老板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路上结冰了，骑得慢。”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怎么样？紧张不？”
“不紧张。”宋亚轩说。
“我紧张。”林老板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我当年生我闺女的时候，也是剖腹产。躺在那个手术台上，灯一照，我就想跑。”她比划了一下，“那个灯特别亮，照得你眼睛都睁不开。然后麻醉师让你弓成虾米，在背上打针。打完下半身就没知觉了，但你脑子是清醒的。你能感觉到有人在扯你的肚子，但你不知道他们在干嘛。”
宋亚轩听着，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林姐，你别说了。”刘嫂打断她，“你吓他干嘛？”
“我不是吓他。”林老板放下保温杯，“我是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八点半，手术室的护士来了。推着一张转运床，蓝色的床单，两边有护栏。“宋亚轩？该你了。”宋亚轩被扶着从床上挪到转运床上。刘嫂帮他拿着拖鞋和衣服，林老板拎着保温杯和袋子，两个人都跟着走。走廊不长，但转运床推得很快，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宋亚轩盯着那些灯，数了七盏，就进了电梯。
手术室在六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家属在等了。一个年轻男人靠着墙抽烟，被护士骂了，把烟掐了。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念经，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还有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在来回走，拖鞋啪嗒啪嗒地响。
刘嫂被拦在了手术室门口。“家属在外面等，不能进去。”
“好好好，我们在外面等。”刘嫂站在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
林老板拍了拍转运床上的宋亚轩：“没事的，一会儿就出来了。我们在外面等你。”
宋亚轩点头。护士推着转运床穿过两道门，进了手术室。手术室比他想象的更亮。灯是圆形的，很大，里面有无数个小灯泡，照得整个房间白花花的。他眯着眼睛，看不清周围的东西，只能看到几个人影在移动。
“自己挪到手术台上。”护士说。
宋亚轩撑着转运床，慢慢挪到旁边的手术台上。手术台很窄，他怕自己会滚下去，两只手抓着台子边缘。麻醉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过来看了看他的病历。
“你身体情况比较特殊，麻醉剂量我会根据你的体重和身体状况来调整。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说。”
“嗯。”
“侧躺，弓成虾米，把背露出来。”
宋亚轩慢慢侧过身，把膝盖往胸口收。肚子太大了，弓不成虾米，只能尽量弯着。麻醉师在他背上按了按，找到位置，然后消毒、打针。针扎进去的时候，宋亚轩浑身一紧。不是疼，是酸胀，像有什么东西从脊椎往四周扩散，越来越深。
“好了，躺平吧。”
宋亚轩慢慢躺回去。腿开始发热，然后变麻，麻从脚尖往上走，到脚踝，到小腿，到膝盖。他试着动一下脚趾，动不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腿还在身上，但已经不属于他了。
护士在他面前拉了一块蓝色的布帘，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到布帘，和布帘上方那盏圆形的灯。周医生进来了，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手套是黄色的，举在胸前，像在投降。
“开始吧。”
宋亚轩听到器械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然后是他的肚子被什么东西划开——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划开，因为他感觉不到疼，只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扯。不是疼，是压力。有人在往下压他的肚子，压得很重，他觉得自己要被压扁了。那种感觉很不舒服，不是疼，但比疼更难受。
“有点不舒服，忍一下。”麻醉师在旁边说，声音很平静。
宋亚轩咬着嘴唇，盯着布帘上方那盏灯。灯很亮，亮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林老板说的话——“那个灯特别亮，照得你眼睛都睁不开。”是的，睁不开。他半闭着眼睛，听着器械的声音。叮叮当当。有人在说话，但他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不是他自己的哭声。是一个婴儿的哭声，细弱的、沙哑的，像小猫叫。那声音从布帘后面传过来，一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出来了。”周医生说。
宋亚轩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不疼，明明手术还没结束，但眼泪就是止不住。从眼角往两边流，流进耳朵里，流到手术台上。
“是个男孩。”护士把孩子抱到旁边的小床上，擦身体、吸羊水、称体重，“六斤二两，身长五十厘米。”
男孩。王奶奶猜对了。六斤二两。医生说偏大，但听着也不大，就六斤二两。
“孩子健康吗？”宋亚轩的声音在发抖。
“目前看都正常。哭声挺好，肌张力也行，阿氏评分九分。”护士说完，把孩子抱过来，“看看吧，亲一下。”
宋亚轩终于看到了那张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在哭。头顶上有一层黑黑的胎发，贴在头皮上。脸很小，手很小，整个人都很小。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皮肤是热的、软的，像刚出锅的馒头。孩子被碰了一下，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哭。
“别哭了，妈妈在呢。”宋亚轩说。
说完，他又哭了。
护士把孩子抱走了，说是要放到保温箱里观察。宋亚轩的手术还没结束，胎盘还没出来，伤口还没缝合。他躺在手术台上，听着器械继续叮叮当当，眼睛盯着布帘上面那盏灯。
泪痕干了，脸上绷得紧紧的，像糊了一层浆糊。
“恭喜你，当妈妈了。”麻醉师在旁边说。
宋亚轩笑了一下，嘴角刚翘起来，又压下去了。不能笑，笑了肚子会动。他知道自己的肚子现在还是打开的。但嘴角压下去了，眼泪又上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结束了。宋亚轩被从手术台挪到转运床上，推出手术室。走廊里的灯又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这次他数了五盏，就看到了手术室门口那扇门，门开了，刘嫂的脸从门缝里挤进来。
“出来了！出来了！”刘嫂的声音很大，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
林老板也过来了，站在刘嫂旁边，两个人把转运床围住。刘嫂的眼睛是红的，林老板的眼睛也是红的。
“孩子呢？”刘嫂问。
“在保温箱，六斤二两，男孩。”
“男孩好啊！”刘嫂抹了一把眼睛，“你怎么样？疼不疼？”
“不疼，打了麻药。”
“那就好，那就好。”刘嫂跟着转运床走，手扶着床边的护栏，“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宋亚轩被推进了病房。不是之前那间四人病房，是一间双人间。刘嫂说是加钱换的，怕他跟别人住不习惯。
“多少钱？我回头给你。”
“闭嘴。”刘嫂把被子给他盖好，“从现在起，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喂奶、睡觉。别的我跟林姐来。”
宋亚轩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这间病房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个圆形的灯，灯没开，白色的灯罩上落着一只蚊子。他看着那只蚊子，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然后闭上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开着灯，白色的光有些刺眼。刘嫂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醒了？饿不饿？”刘嫂放下手机，“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得等排气。就是放屁，放了屁才能吃。”
宋亚轩笑了一下，扯到伤口，嘶了一声。
“别笑，伤口还没长好呢。”刘嫂扶他坐起来一点，垫了两个枕头在背后。
“孩子呢？”
“在保温箱，护士说观察几个小时就能抱过来了。你别急，先把身体养好。”
“我能去看看他吗？”
“现在不行，你不能下床，麻药还没过。”刘嫂看了看表，“明天早上，我推轮椅带你去。”
宋亚轩点了点头。走廊里有脚步声，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地响。他想问林姐去哪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刘嫂好像看出他想问什么。
“林姐回去了，明天早上来。她说给你炖了鲫鱼汤，下奶的。”
“替我谢谢林姐。”
“你自己谢，我不替。”
宋亚轩靠在枕头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瘪下去了，但摸上去还是松松软软的，像泄了气的皮球。小轩不在里面了，他能感觉到那个地方空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少了一块什么。
“是不是有点不习惯？”刘嫂看着他。
“嗯。他在里面住了九个月，突然不在了，觉得……空空的。”
刘嫂没说话，坐在旁边陪着他。
半夜，护士把孩子抱过来了。
“可以喂奶了，试试看。”
宋亚轩接过孩子，手不知道怎么放。孩子太小了，他怕自己抱不稳，两只手都在发抖。
“别紧张，托住头就行。”护士帮他把孩子放到胸前。
孩子闭着眼睛，嘴巴本能地往他胸口拱。拱了几下没找到，急了，开始哭。哭声不大，但很尖，像小老鼠吱吱叫。
宋亚轩慌了：“他不会吃怎么办？”
“多试几次。你把**放到他嘴边，他会自己含。”
宋亚轩照做了。孩子的嘴碰到**，含住了，然后开始吮。吸得很用力，一下一下的，像要把什么从里面吸出来。
宋亚轩低头看着孩子的脸。眉毛很淡，鼻子很挺。嘴巴很小，下嘴唇有一点往里面收，像谁呢？像刘耀文。那个人的下唇也是这样，有一点往里面收，看起来总像在抿嘴。眼睛还没睁开，但宋亚轩知道那双眼睛是什么颜色。灰褐色的，像终年不化的冰层。那双他看过无数次的眼睛。
宋亚轩把眼泪憋回去了。
不能哭了。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刘嫂说的。
他低头，亲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皮肤很软，有奶香味，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刘小轩。”他说，“你叫刘小轩。”
孩子没理他，只顾着吃。
病房的灯调到最暗，昏黄的光落在母子身上。走廊里传来护士站的低声交谈，远处有人按铃，有人在走。一切都很远，一切都很近。宋亚轩抱着那个不到七斤的小人儿，看着他一下一下地吮吸，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
窗外没有月光，云层很厚，像要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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