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球跑
卧床第三周,宋亚轩开始数天花板上的裂缝。
一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分出去三支,像干枯的树枝。两条从窗户上方横贯而过,几乎平行,像铁轨。还有一条最短的,在门框上方,弯弯曲曲的,像闪电。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这些裂缝没有变多。至少这间屋子没有塌。
床头的B超照片被翻得起了毛边。小轩的脸看不清,但宋亚轩知道那是一个完整的、活着的小人儿。手、脚、心脏、大脑,一样不少。医生说发育正常。正常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重了。
他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刘耀文坐在床边,手放在他肚子上,感受胎动。不说话,就是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人的侧脸上,灰褐色的眼睛变成浅琥珀色。宋亚轩想说话,喉咙发不出声音。想伸手碰他,手抬不起来。然后他醒了。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窗外的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灰蒙蒙的,是阴天。
刘嫂每天下午来送饭。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鱼汤,偶尔有猪蹄汤。宋亚轩喝不完,她就坐在旁边看着,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的事——菜市场猪肉涨价了,楼下王老太的猫生了一窝崽,她闺女过年要回来了。
“喝,把这碗都喝了。”刘嫂把碗推过来,“你现在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
“喝不下了。”宋亚轩看着那层凝固的油。
“喝不下也得喝。”刘嫂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看看你瘦的,肚子那么大,胳膊还是那么细。生孩子是要力气的,你这样怎么生?”
宋亚轩端起碗又喝了两口。油腻味涌上来,他强忍着没吐。吐了就白喝了,吐了刘嫂又要重新炖。
刘嫂走的时候,把门口的垃圾袋拎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别老躺着,稍微动动,下地走走。医生说对生产好。”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电磁炉嗡嗡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宋亚轩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七个月的肚子坠得腰疼,他用手托着肚子,像托着一个西瓜。脚踩在地上,水肿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拖得很慢。
从床到窗户,五步。从窗户到门口,六步。从门口到床,五步。
他在窗前停下来。楼下的小巷子里,几个小孩在踢球。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追着球跑,跑得太快摔了,趴在地上哇哇哭。她妈妈从旁边的院子里跑出来,抱起她拍后背。
“不哭不哭,妈妈在呢。”
宋亚轩的手放在肚子上。小轩在翻跟头,肚子鼓起一个包,然后又缩回去。
“妈妈也在。”他低声说。
下午三点,林老板来了。
宋亚轩没想到她会来。林老板很少离开那条街,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几本书。
“刘嫂说你无聊,让我带几本书来。”林老板把书放在床头,扫了一眼房间,“你也不开灯,这么暗,对眼睛不好。”
“省钱。”宋亚轩说。
“省这点钱能干嘛?”林老板拉过唯一的一把椅子坐下,“电费才多少钱一度?你要是把眼睛搞坏了,以后怎么养孩子?”
宋亚轩没说话。林老板的嘴和刘嫂不一样,刘嫂是唠叨,林老板是骂。
“你这房子太潮了。”林老板摸了摸墙壁,“等孩子生了,换个地方住。我那栋楼有一间空着,朝南的,房租跟这边差不多,你要搬就跟我说。”
宋亚轩喉咙发紧:“林姐,我欠你的太多了。”
“欠什么欠。”林老板站起来,“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好好活着,就是还我的人情。”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孩子的东西你准备了吗?”
“准备了……一些。”
“一些不够。”林老板回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肚子上,“我明天让我闺女把小时候用的东西寄过来。你别跟我推,她孩子大了,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门关上了。宋亚轩拿起床头那几本书,都是育儿类的,旧旧的,书页泛黄,有些地方还画了线。林老板应该是一本一本翻过的,不然不会知道哪本有用。
晚上七点,王奶奶端着一碗小米粥上来。
“小宋,喝点粥,我加了红枣和枸杞。”
宋亚轩接过碗,粥很烫,他捧着暖手。王奶奶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肚子,笑眯眯的:“肚子尖尖的,是男孩。”
“还不知道呢。”宋亚轩吹了吹粥。
“我生了四个,看肚子从来没看错过。”王奶奶笃定地说,“男孩,肯定男孩。”
宋亚轩没接话。男孩女孩都行,健康就行。
王奶奶走后,宋亚轩把粥喝完,碗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一条推送新闻,标题里有“刘耀文”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没点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不看。”他对自己说,“没什么好看的。”
晚上九点,灯关了。宋亚轩躺在黑暗中,手放在肚子上。小轩动了,轻轻地,像是在翻身。
“宝宝。”他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着,“今天刘奶奶送了好多东西来。尿布、奶瓶、小衣服,都是新的。她说她闺女用不上了,但看起来都没怎么用过。”
小轩踢了一下。
“你运气好,还没出生就有这么多人惦记你。林阿姨、刘奶奶、王奶奶……她们都是好人。”
又踢了一下。
“妈妈以前运气不好,遇到的人都不太好。但自从有了你,运气就变好了。”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的。宋亚轩拉了拉被子,把肚子盖好。
“宝宝,等你长大了,妈妈带你去看海。”
半夜十二点,宋亚轩被尿意憋醒。他撑着床沿起身,脚刚落地,左小腿突然抽筋,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嘶——”
他坐在床边,用手掰脚趾,一下一下地掰。小腿肌肉硬得像石头,每掰一下就疼得发抖。额头冒出汗珠,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抽筋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缓解。宋亚轩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
上完厕所回来,他坐在床边喘气。肚子发紧,硬邦邦的,假性宫缩。
“你是不是也想出来?”他摸了摸肚子,“再等等,还没到时候呢。”
小轩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答应。
宋亚轩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肩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一条推送。他没有看,直接把手机关了机。
凌晨三点,他突然惊醒。
不是因为抽筋,不是因为宫缩,是心跳。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宋亚轩摸自己的脉搏,数了十五秒,乘以四——一百二十多。
“别慌。”他对自己说,“可能就是压到了,换个姿势。”
他慢慢翻了个身,从左侧卧换成右侧卧。肚子太大,翻身是一件大工程,要先用手撑着床,把上半身转过去,再把腿挪过去。每一步都要小心,生怕压到孩子。
心跳还是很快。
宋亚轩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再吸,再吐。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孕晚期心脏负担重,会有心悸。但如果伴随头晕、胸痛,要立刻去医院。
不头晕。不胸痛。就是跳得快。
他闭上眼睛,数羊。数到第七十三只的时候,心跳终于慢下来了。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宋亚轩看到天花板上的裂缝越来越清晰,一条、两条、三条……都没有变多。
早上七点,刘嫂来送早饭。
“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刘嫂摸了摸他的额头,“不发烧啊。”
“腿抽筋。”宋亚轩接过粥,“半夜抽了好几次。”
“缺钙。”刘嫂从袋子里拿出一盒钙片,“给,我问过药店了,孕妇能吃。一天一片,别忘了吃。”
宋亚轩看着那盒钙片:“多少钱?”
“你管多少钱干嘛?吃你的。”刘嫂把钙片塞到他手里,转身去收拾房间。
上午十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宋亚轩搬了一把椅子到窗边,坐着晒太阳。阳光照在肚子上,暖洋洋的。小轩在里面舒展了一下,把肚子撑出一个包。
楼下的巷子里,王奶奶在晒被子。白底碎花的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像船帆。旁边蹲着一只橘猫,眯着眼睛晒太阳。
宋亚轩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猫舔了舔爪子,慢悠悠地走到墙根,找了个太阳最烈的地方,蜷成一团。
“你也知道哪里舒服。”宋亚轩笑了笑。
中午十二点,自己热了刘嫂留的鸡汤,泡了一碗米饭吃。吃了一半,胃不舒服,剩下的倒掉了。他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干净。手上的皮肤因为长期碰水变得粗糙,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污渍。
他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刘耀文曾经握过这双手。在那间公寓的厨房里,刘耀文从背后环住他,手覆在他手上,一起洗菜。
“你做饭我洗碗。”刘耀文的声音在耳边。
“你洗不干净。”宋亚轩当时说。
“那你教我。”
后来碗还是宋亚轩洗的,但刘耀文每次都会站在旁边,不是递东西就是靠在他肩膀上,搞得他没法好好洗。
宋亚轩关上水龙头,把手擦干。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
下午两点,王奶奶带着做好的棉袄上来。
“这是我用旧棉花絮的,软和。”王奶奶把棉袄展开,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小老虎,“孩子过年穿,喜庆。”
宋亚轩摸着棉袄,针脚密密麻麻的,每一针都很匀称。
“王奶奶,你眼神真好。”
“老了,不行了。”王奶奶眯着眼睛,“年轻的时候那才叫好,绣的花跟真的似的。”
她坐在床边,看着宋亚轩的肚子:“小宋啊,你家里人呢?怎么一个都不来看你?”
宋亚轩低下头:“没有家人。”
王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手:“以后我就是你家人。你生孩子那天我去医院陪你,别怕。”
宋亚轩的眼泪掉下来。
下午四点,一个人在房间里听胎教音乐。手机里下载了几首莫扎特,放给小轩听。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医生说可以促进大脑发育。
小轩似乎不太喜欢,一直在动。动得太厉害了,宋亚轩有点担心,把手放在肚子上数胎动。一小时动了十二次,正常范围。
“你是不是随你爸?”宋亚轩说,“你爸也不爱听古典乐,他喜欢听我唱歌。”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小轩的胎动停了,像是在听他说话。
“妈妈以前……认识一个人。”宋亚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他长得很好看,对妈妈也很好。他很忙,但每天都会回家吃饭。他不爱说话,但会记住妈妈说的每一句话。”
风吹动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可能……已经不记得妈妈了。”宋亚轩摸了摸肚子,“但妈妈记得他。妈妈会一直记得他。”
晚上六点,林老板又来了,这次带了一锅排骨汤和一个婴儿澡盆。
“澡盆是我家那个旧的,我洗干净了。”林老板把澡盆放在墙角,“你先用着,以后买了新的再换。”
宋亚轩看着那个蓝色的大澡盆,眼眶又热了。
“林姐,这些东西……”
“别废话。”林老板打断他,“我跟你说个事。刘嫂帮你问了,社区医院生孩子便宜,顺产的话两千多就够了。你要是剖腹产就得去大医院,那个贵,要一万多。”
宋亚轩的心沉了一下。顺产,他想顺产。但他的身体……能不能顺产,不是他能决定的。
“等下周产检,让医生看看情况。”他说。
林老板点点头:“钱的事你别愁,我跟刘嫂凑了五千,够你生孩子的。生完再慢慢还。”
“林姐……”
“喝汤。”林老板把碗递过来,“趁热喝。”
晚上九点,宋亚轩准备睡了。他关了灯,把被子拉好,手放在肚子上。
黑暗中,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还没给孩子取好名字。
姓什么?跟他姓宋?还是跟那个人姓刘?
宋亚轩闭上眼睛。小轩在肚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的答案。
“妈妈还没想好。”他低声说,“让妈妈再想想。”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宋亚轩盯着那条白线,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刘耀文。只有一片大海,蓝得发黑,浪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他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海边,海风吹过来,婴儿笑了。
他想看清婴儿的脸,但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