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球跑
S市入冬了。
宋亚轩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飘落的细雨。十一月的海风裹着湿冷的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冻得他指尖发僵。他把手缩进毛衣袖子里,那件灰色毛衣是刘嫂给的,虽然大了两号,但足够厚实。
墙上挂钟指向晚上九点半,还有两个半小时才能下班。
他扶着收银台慢慢坐下,七个月的肚子已经大到让他站不了太久。医生说过,他的身体构造特殊,腹腔压力比普通孕妇大,必须尽量减少站立时间。但便利店的工作不能坐着,老板会不高兴。
“叮咚——”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跑进来,径直走到货架前拿了一包卫生巾,结账时多看了宋亚轩两眼。
“哥哥,你是不是快生了?”女生好奇地问。
宋亚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苦笑:“快了,还两个月。”
“祝你生个健康的宝宝。”女生笑着跑出店门。
宋亚轩摸了摸肚子,小轩在里头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个女生的祝福。
“听到了吗?有人祝你健康呢。”他轻声说。
小轩又踢了一下。
晚上十一点,便利店的客流量越来越少。宋亚轩开始整理货架,把临期的食品挑出来,明天要退给供应商。弯腰时肚子顶着货架,他只能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挪。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新闻推送——“刘氏集团少东家刘耀文被曝与陈家千金共进晚餐,疑似好事将近。”
配图是狗仔偷拍的照片,刘耀文穿着深灰色大衣,侧脸轮廓在餐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卷发,笑容温婉,是陈家那位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千金。
宋亚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小轩又踢了一下,这次踢得有点重。
“妈妈没事。”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整理货架,“妈妈只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手指碰到一包薯片时,他停下了动作。那是刘耀文最喜欢的牌子,番茄味的。以前在那间公寓里,刘耀文加班回来总会拆一包,坐在沙发上边吃边看文件。宋亚轩嫌他吃得满手都是,他就会把手伸过来,故意往宋亚轩脸上抹。
“你脏不脏?”宋亚轩每次都这么说。
“不脏。”刘耀文每次都这么答,然后把他拉过去,嘴唇贴上他的,番茄味的吻。
宋亚轩把薯片放回货架,转身回到收银台。他坐下来的动作有些笨拙,用手撑着台面,身体慢慢往下沉。七个月的肚子像一个圆滚滚的西瓜,坠得他腰酸背痛。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林老板发来的消息:「明天降温,多穿点。中午给你炖了排骨汤,别在外面吃。」
宋亚轩回了一个“好”字,嘴角微微上扬。
来S市半年了,他没有交到任何朋友,但林老板和刘嫂对他的好,已经超出了雇主和同事的关系。林老板从不问他孩子的父亲是谁,也从不打听他的过去,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一碗汤、一件厚衣服、一句“多吃点”——把他当成了半个家人。
刘嫂更是把他当亲儿子疼。隔三差五就给他带东西——自己腌的咸菜、闺女寄来的土鸡蛋、老伴从老家带来的红枣。有几次宋亚轩半夜腿抽筋疼醒,发消息跟刘嫂说第二天可能上不了班,刘嫂二话不说,第二天早上六点就到他家门口,拎着一袋热腾腾的包子和一壶红糖水。
“你别跟我客气。”刘嫂把东西塞给他,“我闺女嫁得远,一年回不来两次,我就当你是半个儿子。”
宋亚轩每次听到这话,眼眶都会红。他的养母从未给过他这样的温暖,他甚至不记得养母有没有对他笑过。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却给了他“妈妈”该给的温柔。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宋亚轩开始打扫卫生。拖地时肚子太大,弯腰困难,他只能用脚踩着拖布,一点一点地蹭。收银台下面的地板上有几滴饮料渍,他蹲不下去,只能跪在地上擦。
膝盖碰到冰冷的地砖时,小轩又踢了一下。
“别闹。”宋亚轩拍了拍肚子,“妈妈在干活。”
小轩安静了一瞬,又踢了一下,像是在抗议这个姿势。
宋亚轩无奈地笑,撑着货架慢慢站起来,改用长柄拖把。他动作很慢,每拖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七个月的子宫挤压着他的膈肌,让他呼吸越来越费力。
下班时,外面下起了大雨。
宋亚轩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瓢泼的雨幕发愁。他只有一把折叠伞,但这样的雨,打伞跟没打一样。从便利店到他的出租屋要走十五分钟,中间还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小巷。
他想等雨小一点再走,但双腿已经开始浮肿,站一会儿就酸胀得厉害。
“管它呢。”他一咬牙,撑开伞冲进了雨里。
雨比想象中更大,风把伞吹得东倒西歪。宋亚轩一手撑伞,一手护着肚子,走得小心翼翼。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子,冰冷的水渗进袜子里,冻得他直哆嗦。
经过那段没有路灯的小巷时,他放慢了脚步。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地上的积水淹过脚面,他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
身体猛地前倾,宋亚轩本能地松开伞,双手护住肚子,侧身摔在了地上。
左半边身体重重砸在湿滑的水泥地上,手掌擦破了皮,手肘传来一阵剧痛。但最让他恐惧的,是腹部传来的那一阵紧缩感——硬邦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不……”宋亚轩躺在地上,雨水打在脸上,他看不清任何东西,“不要……求你了……不要……”
他摸到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颤抖着拨出第一个号码——不是急救电话,是刘嫂。
“刘嫂……我摔了……肚子……”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在哪?!”刘嫂的声音瞬间清醒。
“巷子……卖豆腐那条……”
“你别动!我马上来!”
电话挂断了。宋亚轩躺在冰冷的雨水中,把双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胎动。小轩还在动,虽然微弱,但还在动。
“谢谢你,宝宝……”他闭上眼睛,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的,“谢谢你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嫂和老伴骑着电动车赶到了。看到宋亚轩躺在积水里的样子,刘嫂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你这孩子!叫你小心点!叫你小心点!”刘嫂一边骂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老刘,快叫救护车!”
“不用……叫车……”宋亚轩抓着刘嫂的手,“我没钱……叫救护车……”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钱!”刘嫂气得直拍他的背,但力气很轻,生怕碰着他的肚子,“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
救护车来的时候,宋亚轩已经冷得说不出话了。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他听到刘嫂在旁边跟医护人员说:“他没有家属,我跟着去!所有费用我来出!”
宋亚轩想说不用的,刘嫂自己也不富裕,但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急诊室里的灯光很亮,宋亚轩被推进去做B超。医生在他的肚子上涂了耦合剂,冰凉的探头贴上来时,他浑身一激灵。
“胎心正常。”医生盯着屏幕,“宫口没开,没有早产迹象。但胎盘位置偏低,你这一摔可能会引起胎盘早剥,需要住院观察。”
“住院……要多少钱?”宋亚轩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先去办住院手续吧。”
刘嫂替他办了手续,垫了三千块押金。宋亚轩躺在病床上,看着头顶的输液瓶,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像沙漏里的沙,也像他口袋里越来越少的前。
“刘嫂,钱我会还的。”他说。
“还什么还,你给我好好养着!”刘嫂坐在床边,眼圈还红着,“你一个人在这边,没亲没故的,我不帮你谁帮你?”
宋亚轩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逼回去。
住院的第三天,隔壁床来了一个新病人。是个年轻的孕妇,二十出头,身边跟着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跑前跑后地伺候着。
“老婆,想吃啥?我去买。”
“老婆,水烫不烫?我给你吹吹。”
“老婆,医生说了你要多躺,别乱动。”
那男人嘴甜,手脚也勤快,把媳妇伺候得服服帖帖。宋亚轩躺在旁边的床上,看着他们的互动,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不是嫉妒,是想念。
他也曾被这样照顾过。刘耀文虽然嘴上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但行动上从来不含糊。他半夜腿抽筋,刘耀文会立刻醒来帮他揉;他懒得下楼吃饭,刘耀文会把饭菜端到床边;他随口说了一句“想吃草莓”,第二天冰箱里就会出现洗好的草莓,一颗一颗,连蒂都摘了。
“你怎么不让你老公来陪床?”隔壁床的孕妇突然问他。
宋亚轩愣了一下:“我没有老公。”
“啊?那孩子的爸爸呢?”
“死了。”宋亚轩平静地说。
孕妇讪讪地闭嘴了,她老公也识趣地不再秀恩爱。
住院一周后,医生批准宋亚轩出院,但叮嘱他要绝对卧床休息到生产。
“你的情况特殊,胎盘位置低,随时可能大出血。”医生严肃地说,“如果有条件,最好提前住院待产。”
宋亚轩点头,心里却在想:提前住院,哪来的钱?
出院那天,刘嫂来接他。电动车后座垫了厚棉被,宋亚轩侧身坐上去,肚子太大,只能两只手撑着后面。
回到出租屋,刘嫂帮他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又把冰箱塞满了菜。
“你这一个月哪儿都别去。”刘嫂叉着腰,“餐厅那边我跟林姐说了,给你留着位置,生完再回去上班。便利店也别去了,我帮你辞了。”
“可是——”
“没有可是。”刘嫂打断他,“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钱的事你别操心,林姐说了,我们几个凑一凑,够你用的。”
宋亚轩低下头,眼泪滴在被子上。
“别哭了,对眼睛不好。”刘嫂递给他一条毛巾,“我给你熬了鸡汤,喝完再哭。”
宋亚轩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又忍不住笑了。
从那天起,宋亚轩开始了卧床待产的日子。每天除了上厕所和吃饭,几乎都躺在床上。他把那张B超照片贴在床头的墙上,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孩子在肚子里越来越活跃,经常踢得他睡不好觉。但他不烦,每次胎动都会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那个小生命的动静。
“宝宝,你再长胖一点。”
“宝宝,你再待久一点,别急着出来。”
“宝宝,妈妈在等你。”
十二月的S市越来越冷。宋亚轩蜷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偶尔会想起那间温暖的公寓,想起那个人的体温。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但还是会想。
手机里关于刘耀文的新闻,他没有再点开过。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看到那个人已经开始新的生活,怕看到那个人身边站着别人,怕看到那个人已经忘记了自己。
但有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搜索“刘耀文”三个字。
搜索框里输入“刘耀文”,弹出的第一条新闻是:“刘氏集团少东家刘耀文斥资十亿收购新能源公司”。
第二条:“刘耀文入选亚洲最具影响力商业领袖榜单”。
第三条:“刘耀文与陈家千金恋情升温,疑似好事将近”。
宋亚轩没点开第三条,直接把搜索历史清空了。
他的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踢,一下一下的。
“妈妈不想他了。”他轻声说,“妈妈有你就够了。”
又踢了一下。
窗外,S市今年的第一场雪,悄悄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