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一在院子里站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冬至特有的寒意,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面前那扇门始终关着,里面偶尔传来白芷换水的声响,偶尔传来阿萝低低的抽泣。更多的时候是沉默,让人心慌的沉默。
阿萝还握着他的手。
她的体温从掌心传过来,小小的,温热的,像一团微弱的火苗。暗一低头看着她,阿萝也抬起头,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暗一从阿萝的眼睛里看见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害怕。害怕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白芷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全是汗,双手染着暗红色的血渍。他的脚步有些踉跄,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稳住。暗一想要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白芷看着他,在门上用带血的手指写了一个字——“活”。
暗一的腿软了一下。阿萝扶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点着灯,烛火跳动,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旻岑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胸口的衣襟敞开,露出包扎好的伤口。绷带从肩头缠到腰侧,边缘有淡淡的血迹渗出,但已经止住了。
暗一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旻岑的鼻息。呼吸还在,虽然很轻,但还在。他又将手指按在旻岑的腕脉上,脉搏跳得慢,一下一下,像远处传来的更鼓声,断断续续的。
“王爷。”暗一叫了一声。
旻岑没有回应。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睡着了一样。暗一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比方才暖了一些,白芷应该是给他喂了药,用了热水焐过。暗一将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
阿萝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暗一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并肩坐在榻边,看着旻岑的睡脸。
“哥哥,”阿萝小声问,“王爷什么时候醒?”
“快了。”暗一说,“他答应过我的。”
阿萝没有追问,只是靠着暗一的肩膀,闭上了眼。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暗一没有动,任由她靠着,一只手握着旻岑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阿萝的肩上。
白芷进来换了一次药,给旻岑喂了一碗药汤,用温水擦了擦他的脸和手。他的动作很熟练,每一步都有条不紊,看不出丝毫慌乱。暗一看着白芷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白芷的脊背比往日挺直了许多——像是在替什么人撑着。
“白叔,”暗一开口,“你去歇会儿。这里我来守着。”
白芷看了他一眼,在纸上写道:“你也是。”暗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旻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白芷叹了口气,没有坚持,端着药碗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夜越来越深了。烛火跳动了几下,渐渐暗了下去,暗一没有去添油,就让它暗着。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他靠在榻边,握着旻岑的手,眼皮越来越沉,但他不敢睡。他怕一睡着,再睁开眼的时候,手里握着的那只手就凉了。
“旻岑,”暗一轻声开口,“你听得见吗?”
榻上的人没有动。暗一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答应过我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还差一件——你说过,等这件事了了,你要听我叫你的名字。我还没叫过你几次。”
“旻岑。”他又叫了一声,“你醒过来,我叫给你听。叫多少次都可以。”
榻上依然安静。暗一低下头,将额头靠在旻岑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让他清醒了几分。他闭上眼,将那些想说还没来得及说的话都咽了回去,等着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他感觉手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暗一猛地抬起头。旻岑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了蜷,然后缓缓伸开,像是在确认什么。暗一盯着他的脸,看见他的眼皮在颤,睫毛在抖,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水……”
暗一连忙倒了一杯温水,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喂他喝。旻岑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咳嗽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紧接着就松开了。
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光。暗一看着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烫。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失而复得——像是一直握在手里的一粒沙,以为它已经被风吹散了,张开手却发现它还在。
“王爷……”暗一的声音有些哑。
旻岑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叫错了。”
暗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改口道:“旻岑。”
旻岑的嘴角又弯了一些。“嗯。”
阿萝被他们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旻岑睁着眼,她愣了一下,然后扑到榻边,抓住旻岑的另一只手。“王爷,你醒了!”
旻岑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温和。“醒了。”
“太好了!”阿萝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也不去擦,只是抓着旻岑的手不放。暗一伸手,替她擦了擦脸。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冬至的夜终于过去了。旻岑靠在暗一怀里,阿萝趴在榻边,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窗外越来越亮的鸟叫声。
“天亮了。”阿萝轻声说。
“嗯。”暗一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