旻岑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丑了”。
暗一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天没洗的脸,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衣襟上还沾着旻岑换药时溅上的血迹。他确实丑了,比上次还丑。但他笑了。不是隔着面具的笑,是实实在在的、弯起眼睛的笑。
旻岑看着他,目光在他弯起的眉眼上停了一会儿。“你笑起来好看。”
暗一愣了一下。“真的?”
“本王从不说笑。”旻岑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调还是和从前一样,淡淡的,带着一丝纵容。
阿萝在旁边插嘴:“哥哥笑起来本来就好看。我在九幽阁的时候就记得,哥哥笑起来眼睛会弯。”
暗一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又笑了一下。“那以后多笑笑。”
“对,多笑笑。”阿萝拍了拍手,像是办成了一件大事,“笑起来多好看,比戴着面具吓人强多了。”
旻岑靠在枕上,看着兄妹俩拌嘴,嘴角弯着,没有插话。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将那一小片空间照得暖融融的。白芷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见旻岑醒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松了一口气,在纸上写道:“醒了就好。喝点粥,补补气血。”旻岑点了点头,暗一接过粥碗,一勺一勺喂他。
旻岑喝粥的时候,暗一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用左手握住右手腕,才稳住了勺子。旻岑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喝完了那碗粥。
喝完后,旻岑说:“去睡。”
暗一摇了摇头。“属下不困。”
“你哪次说过‘困’?”旻岑看着他,“你眼睛里的血丝比本王的伤口还多。去睡。”
阿萝也拉了拉暗一的衣袖。“哥哥,你去睡吧。我守着王爷。他要喝水我就喂,他要换药我就叫白叔。”
暗一看了看阿萝,又看了看旻岑。旻岑点了点头。暗一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了口气。冬日的阳光照进来,冷冽而明亮。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忽然愣住了。
梧桐树开花了。
在冬至后的第三天,在最冷的时节,那棵光秃秃的、像枯骨一样的梧桐树,竟然开满了金色的花。满树的黄蕊像是被谁撒上去的金粉,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暗一盯着那些花看了很久,怀疑是自己眼花——他在王府住了七年,从来没见过梧桐在冬天开花。可那些花是真的,一朵一朵,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
“旻岑,”暗一转过身,声音有些抖,“你来看。”
旻岑想要起身,暗一连忙过去扶他。两个人一起走到窗前,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棵满树金花的梧桐树。阿萝也跑过来,踮起脚尖往外看,看见满树的花,惊得张大了嘴巴。
“哇——”
旻岑看着那些花,沉默了片刻。“这棵树,是你到府那年种的。二十年了,第一次开花。”
暗一转头看着他。“是你让它开的?”
旻岑摇了摇头。“本王不会让树开花。是它自己开的。”
暗一看着那些金色的花朵,看着阳光在花瓣上跳跃,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想起七岁那年种下这棵树的人——十岁的旻岑,站在泥地里,手里握着一株细弱的树苗,对他说“以后这棵树长大了,就是你的了”。那时他不记得了,但现在他想起来了。不是全部,但那些最重要的事,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旻岑,”暗一开口,“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想起你种树的那天。”暗一转头看着他,“你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蹲在泥地里挖坑,手被铁锹磨出了血泡。我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我说你骗人,你说‘被你看出来了’。”
旻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你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一点。”暗一的声音有些涩,“以后会记起更多的。”
旻岑伸出手,在暗一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不着急。慢慢来。”
暗一摸了摸被弹过的额头,又转头看向窗外那棵树。金色的花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对他们招手。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旻岑,”暗一说,“等春天来了,我们在树下放一张桌子,泡一壶茶,你批公文,我练刀。阿萝在旁边捣乱。”
“哥哥,我才不会捣乱。”阿萝抗议道,“我要练刀。”
暗一低头看着她。“那你在旁边练刀,我泡茶。”
阿萝想了想,点头答应了。“好。那说好了,春天来了,我们就在树下。”
“说好了。”暗一伸出手,小指勾住了阿萝的小指,“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阿萝念着这句童谣,声音清脆。
旻岑站在旁边,看着兄妹俩拉钩,嘴角弯着,没有插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暗一转过身,看着那棵开满金色花朵的梧桐树,轻声说了一句:“春天快来了。”
旻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快了。”
窗外,金色的花在风中摇曳。阳光照在花瓣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在冬日的光里闪闪发亮。暗一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心想——这大概就是新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