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身影消失在侧殿的阴影里。
暗一和旻岑同时追了上去。侧殿后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墙壁上刻着九幽阁的夜枭纹,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阴森诡异。甬道向下延伸,越来越暗,越来越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血腥气和药味——和九幽阁总坛里一模一样。
“她回总坛了。”旻岑的声音在暗一身后响起。
“入口在太庙下面?”暗一没有回头,脚步不停。
“太庙地基下有一条密道,通向后宫的总坛。”旻岑说,“是苍狼查到的。”
暗一握紧了刀柄。甬道尽头是一道铁门,门上铸着夜枭纹,和御花园密道里的那扇门一模一样。暗一用铜牌贴上去,铁门应声而开。门后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九幽阁总坛。
太后站在祭坛上。
她换了一身衣裳,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后又晾干的。头发散着,凤冠摘了,脸上的脂粉也花了,露出下面那张苍老的面容。看起来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站在那里,双手按着血池的边缘,目光落在暗一和旻岑身上。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癫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意,像是燃烧到最后只剩灰烬的余火。
“你们追来了。”太后的声音很平静,“也好。”
旻岑走到祭坛前,与她隔着十余步的距离,抬头看着她。“太后,你输了。”
“输?”太后笑了一声,“本宫还没有输。只要祭坛还在,朱雀血脉还在,本宫就没有输。”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缓缓握紧。血池开始翻涌,暗红色的液体像被煮沸了一样沸腾起来,气泡炸开,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赤金色的光芒从池底射出,将整个祭坛照得透亮。旻岑的眉头一皱,暗一的瞳孔骤缩——血池里涌出了无数细如发丝的血丝,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快退!”旻岑拉着暗一后退。
血丝的速度极快,像有生命一样蠕动,所过之处连石阶都腐蚀出焦黑的痕迹。一根血丝擦过暗一的衣袖,衣袖瞬间化为灰烬。暗一心头一凛,拔刀斩向血丝,刀锋碰到它的瞬间,“滋啦”一声,刀刃被腐蚀出一道缺口。
“刀没用!”旻岑喊道,“躲!”
两人同时向后跃去,躲开血丝的追击。但祭坛上的光芒越来越亮,血丝越来越多,整个总坛很快就会被它们覆盖。暗一落在高处的石柱上,喘息着,目光扫向太后。她站在血池中央,周身被赤金色的光芒包裹,那些血丝像触手一样从她脚下延伸出来,将整个祭坛变成了她的领域。
“这就是她说的阵法。”旻岑也落在另一根石柱上,“你父亲用命换来的阵法,被她改造成了杀器。”
暗一盯着太后,脑中飞快地转动。父亲血书上写着——“祭坛的阵眼,在太后的脚下。”也就是说,只要离开祭坛,阵法就失去控制了。太后站在血池里,她就是阵眼,只要把她从祭坛上逼下来……
“掩护我。”暗一说。
旻岑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把她逼下来。”暗一握紧刀,“阵眼在她脚下。只要她离开血池,阵法就破了。”
旻岑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本王引开血丝,你冲过去。”
暗一深吸一口气,胸口的朱雀纹开始发烫。赤金色的纹路从心口蔓延到锁骨、手臂、指尖,沿着刀锋延伸出去。他的眼睛也变成了赤金色,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火。
“走!”旻岑拔刀向左侧冲去,引开了大批血丝。
暗一同时从石柱上跃下,朝祭坛冲去。他的速度快到极致,赤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将那些试图缠绕他的血丝一一灼断。血丝碰到他身上的光芒,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太后看见他冲来,眉头一紧,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印,更多的血丝从她身后涌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挡在他面前。
暗一没有停。他双手握刀,将全部的力量灌注在刀锋上,狠狠劈向那张血网。赤金色的刀光与暗红的血网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暗一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咬牙顶住了——血网裂开了一道缝。他侧身挤了进去,刀锋直指太后的心口。
太后的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她的脚离开了血池,踩在了祭坛边缘干燥的石面上。
阵法破了。
血丝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纷纷坠落,失去光芒的暗红色液体洒了一地,像枯死的藤蔓。赤金色的光芒从祭坛上消退,总坛重新陷入昏暗。
太后跪在祭坛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色比方才又老了几分,像是那一瞬间抽走了她体内仅剩的生机。“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暗一站在她面前,刀尖悬在她心口。“我爹告诉我的。”
太后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倨傲和从容,只剩下疲惫和不甘。“你爹……到死都在护着你们……”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本宫输了。”
她低下头,闭上了眼。
暗一看着她,没有动。他想起父亲血书上的话——“望你二人平安长大,勿复仇,勿念父,好好活着。”父亲用命换来的活着的机会,他不能浪费在仇恨里。
“太后,”暗一收刀入鞘,“你走吧。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回来。”
太后睁开眼,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暗一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向旻岑。旻岑靠在石柱上,左臂又被血丝灼伤了,但伤得不深,正低头自己包扎。
“为什么不杀她?”旻岑问。
“我爹不让我报仇。”暗一说,“他要我好好活着。”
旻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听你爹的。”两人并肩走出总坛,身后传来太后低低的笑声,像是释然,又像是解脱。
走出太庙时,天已经快黑了。冬至的白天总是很短,夕阳将整座京城染成了橘红色。暗一站在太庙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觉得肺里终于干净了。
“旻岑,”他开口,“结束了。”
“结束了。”旻岑伸手,在暗一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走吧,回家。”
暗一摸了摸被弹过的额头,嘴角弯了一下。“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