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冬至大典

冬至那日，天还没亮，暗一就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帐幔。窗外有风声，细而长，像有人在远处吹笛。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好衣裳，将短刀别在腰间，佩刀背在背上。

走出屋子时，旻岑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劲装，腰间的刀换成了苍狼留下的那把。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映出他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暗一走到他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同一样东西——准备好了。

白芷在门口送他们，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小心。”暗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和旻岑一前一后走出了别院。

太庙在京城东郊，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建筑群，红墙黄瓦，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冬至祭天是每年最重要的典礼之一，百官都会到场，皇帝亲自主祭，场面隆重。暗一和旻岑到得早，混在侍卫和礼官中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旻岑在太庙周围安排的人已经就位了——周正、苏明远、赵恒，还有那些答应了结盟的大臣，各自在不同的位置等着。

辰时三刻，皇帝的仪仗到了。十二岁的天子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重重的冕旒，在礼官的引导下走上祭坛。他的脚步有些犹豫，像是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暗一在人群中看着他，发现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最后落在了旻岑身上。

皇帝看见了旻岑。

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是看见了可以依靠的人，然后转过身，面对祭坛上的天地牌位，开始念祭文。他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听得出是练了很多遍的。

暗一站在人群后面，目光扫过四周。百官列队整齐，侍卫分列两侧，一切都按部就班，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暗一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股绷紧的气息，像是弓弦被拉到了极致，随时可能断裂。

祭文念完了。皇帝将香插入香炉，礼官高声宣布——“礼成！”

就在这时，太后的声音响了起来。

“且慢。”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太后从侧殿走出来，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凤袍，头戴凤冠，妆容精致，看起来比往日更年轻了几分。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今日冬至，正是改朝换代的好日子。”太后走到祭坛前，面对百官，“皇帝年幼，不堪大任。本宫奉天承运，即皇帝位，改元永昌。”

祭坛下一片哗然。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惊愕，有人愤怒，有人低头不语。太后身后的侍卫拔出了刀，将祭坛围住。暗一握住了刀柄，但没有动。他在等。旻岑也在等。

“太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是大理寺卿周正，他走出队列，面对太后，“先帝遗诏，皇位传于太子。太后此举，是谋反！”

太后看着他，冷笑一声。“周正，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本宫作对？”

周正没有退缩。“臣不是跟太后作对，臣是跟天下人作对。”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这是先帝遗诏，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皇位传于太子，任何人不得篡改。太后若执意登基，就是违背先帝遗命，就是谋反！”

太后的脸色变了。“遗诏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请翰林院掌院一验便知。”周正转头看向翰林院掌院苏明远，“苏大人，请！”

苏明远从人群中走出来，接过遗诏，展开，仔细端详。他的手指在绢帛的纹路上缓缓移动，从笔迹到玉玺，从纸张到封蜡，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极其认真。祭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着他的结论。

过了很久，苏明远抬起头。“这封遗诏，是真的。”

太后脸色铁青。“苏明远，你也在跟本宫作对！”

“臣不敢。”苏明远将遗诏还给周正，“臣只是说了实话。这确实是先帝的亲笔，玉玺也是真的，封蜡完好无损。太后若不信，可以请其他几位大人一同验看。”

太后环顾四周，发现人群中有几个大臣走了出来——兵部侍郎、户部主事、还有几位她没想到会站在对面的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开口。

“臣附议周大人。”

“臣附议苏大人。”

“臣附议。”

“臣附议。”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涌向太后。太后的脸色从铁青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灰败。她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祭坛，冕旒上的珠串哗啦作响。

“你们…你们反了！”太后的声音拔高了，“御林军！拿下他们！”

御林军副统领赵恒站出来，面对太后。“太后，御林军只听皇帝的。皇帝没说拿人，御林军不动。”

太后看着他，嘴唇在发抖。“赵恒，你…你也背叛本宫？”

赵恒垂下头，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答案。太后的手在发抖，凤冠下的脸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那些精心涂抹的脂粉遮不住她脸上的惊惶与愤怒。她终于明白——她被架空了。

暗一站在人群中，看着太后站在祭坛上，像一个被围猎的困兽。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站出来反对她的人，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旻岑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祭坛下，抬头看着她。

“太后，结束了。”

太后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发出了一声冷笑。“结束？本宫还没输。”她转过身，往太庙深处走去。几个亲信跟在她身后，消失在侧殿的阴影里。

暗一走到旻岑身边。“她逃了。”

“她逃不掉的。”旻岑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太庙的每一道门都有人守着。”

暗一回头看了一眼祭坛上的皇帝。他还站在那里，冕旒下的脸很白，但眼神比方才平静了许多。他朝旻岑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在礼官的引导下走向了太庙的正殿。

冬至的阳光照在太庙的金顶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