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萝练刀练到第七天时,她劈断了一根木桩。
暗一站在旁边,看着那根断成两截的木桩,又看了看阿萝握刀的手。她的手还在抖,虎口的水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现在缠着一层厚厚的布条。但她的眼神很亮,像是冬日里烧得正旺的炭火。
“哥哥,我厉不厉害?”阿萝喘着气问。
“厉害。”暗一说,“比哥哥当年强。”
阿萝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还想继续练,暗一拦住了她。“够了,今日就到这儿。你虎口的伤还没好。”
阿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布条上又渗出了血迹。她有些不服气,但还是放下了刀。“明天还能练吗?”
“能。”暗一接过刀,“但明天只能练半个时辰。”
阿萝点了点头,走到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她喝水的动作很急,像是怕水会跑掉一样。暗一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影卫营的时候,也是这样——做什么都很急,生怕慢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阿萝,”暗一在她对面坐下,“你不用这么急。日子还长。”
阿萝放下水杯。“我知道日子长。可我想快一点变强。强到不用再躲了,不用再让哥哥保护我了。”
“哥哥保护你是应该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阿萝的声音很轻,“爹娘应该保护我们,但他们死了。苍狼叔叔应该活着,但他也死了。我不想再靠别人了。我想靠自己。”
暗一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他伸手,摸了摸阿萝的头。“好。那哥哥帮你。”
旻岑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的左臂已经能活动了,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已经不用吊着了。他走到石桌边,在暗一身边坐下,将信放在桌上。“宫里来的。”
暗一拿起信,拆开。信纸很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孩子写的——确实是孩子写的,因为信上的字虽然工整,但笔力不足,横画收尾处有明显的颤抖。暗一读了两行,眉头皱了起来。
“是皇帝写的。”暗一抬起头。
“嗯。”旻岑看着他,“他说什么?”
暗一将信读完,递给他。“自己看。”
旻岑接过信,扫了一遍。信上说,太后要在冬至大典上废帝自立,皇帝听见了她与心腹的密谋,想逃却没有地方可去。他在信的最后写了一行字——“朕不想当皇帝,但也不想死。镇南王,你能救朕吗?”
旻岑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这孩子比本王想象的聪明。”
“他还小。”暗一说,“才十二岁。”
“十二岁,已经不小了。”旻岑靠在椅背上,“本王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查九幽阁了。他知道太后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也知道太后一直在利用他。他写信给本王,说明他信得过本王。”
“王爷要帮他?”
旻岑看着他。“本王帮的不是他,是天下。太后若登基,朝堂必乱,战火必起。本王不能让她毁了这片江山。”他站起身,“暗一,随本王来。”
两人走进书房,关上门。旻岑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内容很短——“冬至,太庙。朕等你。”写完后,他交给暗一。“想办法送进宫。”
暗一接过信,点了点头。“属下今晚就送。”
旻岑看着他。“小心。”
暗一将信收好,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出书房,穿过回廊,经过那棵梧桐树时,他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梧桐树上已经冒出了新芽,细细的,绿绿的,像是春天的信使。他收回手,快步往后门走去。
当夜,暗一将那封信送到了约定的地点。一个太监接过信,塞进袖中,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暗一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尾巴,才转身离开。
回到别院时,已经快四更了。旻岑没有睡,坐在书房里等他。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送到了?”
“送到了。”
旻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春夜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
“暗一,”旻岑说,“你怕吗?”
“怕什么?”
“怕死。”
暗一想了想。“怕。但更怕王爷死。”
旻岑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暗一没有戴面具,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疲惫的纹路照得无处遁形。
“本王不会死的。”旻岑说,“本王答应过你。”
“你答应过属下很多事,每一件都做到了。”暗一走上前,站在旻岑面前,“这一件,属下也信。”
旻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手,在暗一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暗一摸了摸被弹过的额头,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没有回头。“旻岑。”
“嗯。”
“谢谢你。”
旻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