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青松岭

苍狼下葬那天，天下了点小雨。

暗一撑着伞，站在青松岭的坡地上，看着白芷一锹一锹填土。旻岑站在他身边，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依然苍白，但已经能自己站着了。阿萝站在暗一身后，手里捏着一把野花，是她一早去山坡上采的。

雨不大，细如牛毛，落在青松上，顺着针叶滑下来，像一行行眼泪。白芷填完最后一锹土，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雨水，退后一步，看着那座新坟。

坟前立了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苍狼之墓”四个字，是旻岑亲手写的。暗一看着那四个字，想起苍狼生前说过的话——“跟了王爷这么多年，我早就把生死看淡了。”他确实看淡了，走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阿萝走上前，将手中的野花放在坟前。她蹲下身，用手抹了抹碑面上的雨水。“苍狼叔叔，谢谢你救了我哥哥。”

暗一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他走上前，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鞠了一躬。旻岑没有鞠躬，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新坟，看了很久。

“走吧。”旻岑转身，“下雨了，回去。”

白芷最后看了一眼坟茔，提着铁锹跟在后面。暗一撑着伞，走在旻岑身边，伞面微微向旻岑那边倾斜，遮住了细密的雨丝。阿萝走在暗一另一边，挽着他的胳膊，三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走到山脚下时，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山路上。阿萝松开暗一的胳膊，跑到前面，踩着一个水坑，溅起一片水花。她回头看着暗一，笑了。

“哥哥，太阳出来了。”

暗一看着她，也笑了。他转头看了旻岑一眼，旻岑的嘴角也微微弯着，虽然笑得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回到别院，白芷去煮姜汤，暗一扶着旻岑在院子里坐下。屋檐还在滴水，阳光照在积水的水洼上，映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天。阿萝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暗一身边，靠着他的腿，手里拿着那把她采的野花，一朵一朵地数。

“哥哥，苍狼叔叔会去哪儿？”

暗一想了想。“去他该去的地方。”

“那里有桂花糕吃吗？”

“应该有。”

阿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野花插在头发上，一朵红的，一朵黄的，歪歪斜斜的，像两朵开歪了的花。暗一替她扶正了一朵，阿萝抬起头，看着他。

“哥哥，你现在不戴面具了，别人会不会认出你？”

“认出来又怎样？”

“认出来了，就会有人来找你麻烦。太后死了，但她还有同党。”

暗一沉默了片刻。阿萝说的对，太后虽然死了，九幽阁虽然散了，但那些余党还在。他们知道朱雀血脉的存在，知道暗一和旻岑是最后的两只朱雀，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不怕。”暗一说，“来一个杀一个。”

阿萝没有反驳，只是靠在他腿上，闭上了眼。阳光照在她脸上，将那些细小的绒毛镀成了一层金色。暗一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觉得这一刻像是偷来的。

旻岑坐在旁边，看着暗一。“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暗一说，“太后死了，九幽阁毁了，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旻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蓝天，“早上起来晒太阳，晚上点灯看书。累了就歇着，饿了就吃饭。和寻常人一样。”

“寻常人？”暗一看着他，“王爷不是寻常人。”

“本王现在也不是王爷了。”旻岑说，“太后死了，朝廷正在清算余党。本王辞了王位。”

暗一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旻岑看着他，“本王让人递了折子，辞去镇南王之位。圣上准了。”

暗一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旻岑当了二十年的镇南王，从十岁到三十岁，整个青春都耗在了这顶王冠上。现在他辞了，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辞了”，像是扔掉一件旧衣裳。

“王爷...不后悔？”

“不后悔。”旻岑伸手，在暗一额头上弹了一下，“本王现在不是王爷了，你也不用自称属下了。”

暗一摸了摸被弹过的额头。“那属下叫什么？”

“叫名字。”旻岑看着他，“你叫暗一，本王叫旻岑。”

暗一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有些陌生，又觉得有些熟悉。他叫了这么多年“王爷”，叫了这么多年“属下”，忽然要改口，像是要把一堵墙拆了重新砌。

“旻岑。”他试着叫了一声。

旻岑的嘴角弯了一下。“嗯。”

“旻岑。”他又叫了一声，比第一次顺口了一些。

“嗯。”

“旻岑。”

“你叫上瘾了？”旻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纵容。

暗一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

阿萝在他腿上动了一下，含糊地说了一句“哥哥，你别吵我睡觉”。暗一低头，看见阿萝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笑。他放轻了声音，对旻岑说：“她睡着了。”

旻岑看着阿萝的睡脸。“她和你一样，都是好孩子。”

“属下...我不是孩子了。”

“在本王眼里，你永远是那个在雪地里哭着找娘的小孩子。”旻岑的声音很轻，“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本王记得。”

暗一没有反驳。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蓝天。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阿萝靠在他腿上，旻岑坐在他身边，三个人在同一个院子里，晒着同一片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