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一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握着旻岑的手。
他猛地坐直,看了一眼榻上——旻岑闭着眼,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还是白的,但比昨日有了一丝血色。暗一松了一口气,松开手,想要起身去倒水,手腕却被轻轻扣住了。
“去哪儿?”旻岑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暗一低头,看见旻岑睁着眼,正看着他。那双眼睛虽然疲惫,但已经不像昏迷时那样涣散了。
“属下倒水。”
“不急。”旻岑没有松手,“你睡了多久?”
暗一想了想。“两个时辰。”
“撒谎。你至少睡了四个时辰。”旻岑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白芷说,你三天没合眼。”
暗一没有说话。他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旻岑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手指还是凉的,但比昨夜暖了一些,像是渐渐活过来了。
“王爷,”暗一开口,“属下有个请求。”
“说。”
“属下想摘下面具。”
旻岑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暗一,目光在他脸上的玄铁面具上停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暗一说,“阿萝说,她不记得哥哥长什么样了。属下想让她看看。”
旻岑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手。“摘吧。”
暗一抬起手,摸到面具的边缘。玄铁是凉的,像冰一样贴在皮肤上。他戴了十七年,从七岁被选入影卫营那天起就没有摘下来过。面具下的脸,他自己都快忘了长什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了面具的系带。
玄铁面具从脸上滑落,发出轻微的声响。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道已经淡了许多的晒痕。额间那朵朱雀花还在,遇热消失了,现在又重现了。
暗一抬头,看着旻岑。
旻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暗一的眉眼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嘴唇,最后落在那道已经淡去的晒痕上。
“比本王想象的好看。”旻岑说。
暗一愣了一下。“王爷在说笑。”
“本王从不说笑。”旻岑伸手,指尖轻轻触了触暗一脸上的晒痕,“这道印子淡了很多。”
“白叔的药膏有用。”
“不是药膏有用。”旻岑收回手,“是你不再躲了。”
暗一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旻岑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暗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暗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属下叫阿萝来。”
他站起身,走出屋子,去隔壁叫阿萝。阿萝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梳头,看见暗一进来,她放下梳子。“哥哥,你醒了?王爷怎么样了?”
“王爷醒了。”暗一说,“阿萝,哥哥给你看一样东西。”
阿萝站起身,走到暗一面前。暗一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哥哥摘面具了。”
阿萝愣住了。她踮起脚尖,看着暗一的脸。晨光照在暗一脸上,将那些轮廓照得清晰分明。阿萝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暗一的脸颊。
“哥哥...”阿萝的声音有些抖,“你长得像爹。”
暗一的眼眶一热。“是吗?”
“嗯。眉毛像,鼻子像,笑起来的样子也像。”阿萝的手指从暗一的眉眼滑到嘴角,“哥哥,你笑起来好看。”
暗一笑了。这一次,他没有隔着面具,阿萝看见了。阿萝看着他笑,也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哥哥,你终于摘面具了。”
“嗯。”暗一伸手,擦去阿萝脸上的泪,“以后都不戴了。”
阿萝点了点头,扑进暗一怀里,抱着他的腰。暗一也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旻岑靠在榻上,看着门口相拥的兄妹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萝哭够了,松开暗一,擦了擦脸上的泪。“我去告诉白叔,王爷醒了。”她转身跑出去,脚步声欢快得像只小鸟。
暗一站在门口,看着阿萝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旻岑还靠在榻上,看着他的脸。
“看够了?”暗一问。
“不够。”旻岑说,“你再走近些。”
暗一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旻岑伸手,指尖沿着暗一的眉眼描摹了一遍,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你这张脸,本王想了十七年。”旻岑的声音很轻,“终于看见了。”
暗一的心跳快了一拍。“王爷...在乱葬岗的时候,见过属下的脸?”
“见过。”旻岑说,“但那时候你太小了。本王记得的,是你在雪地里笑的样子。七岁,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像个傻子。”
暗一愣了一下。他不记得了,但旻岑记得。旻岑记得他七岁的样子,记得他缺了一颗门牙的笑,记得他在雪地里朝旻岑伸出手的那个瞬间。
“属下不记得了。”暗一的声音有些涩。
“本王替你记着。”旻岑收回手,“以后,你自己记。”
暗一点了点头。“好。”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院子里传来阿萝和白芷说话的声音,还有鸟叫声。暗一坐在旻岑身边,没有戴面具,脸上的晒痕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旻岑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像你父亲。”
暗一愣了一下。“王爷见过属下的父亲笑?”
“见过。”旻岑说,“你父亲笑起来声音很响亮,整个王府都能听见。你笑起来不响,但眼睛会弯,和他一模一样。”
暗一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弯了一下,让旻岑看。“是这样吗?”
旻岑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嗯。就是这样。”
暗一也笑了。
院子里,阿萝的声音传进来:“哥哥,白叔说今天中午吃桂花糕!”
暗一应了一声“好”,然后转头看着旻岑。“王爷,属下出去一下。”
“去吧。”旻岑闭上眼,“替本王也尝一块。”
暗一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旻岑靠在榻上,晨光照在他脸上,将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丝笑,很淡,但暗一看见了。
暗一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阳光正好。阿萝站在桂花树下,朝他招手。暗一走过去,和她并肩站着,抬头看着那棵开满金色小花的树。
“哥哥,桂花开了。”阿萝说。
“嗯。开了。”
暗一伸手,摘下一小枝桂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回屋里。他将桂花放在旻岑枕边,轻声说了一句:“王爷,桂花开了。”
旻岑没有睁眼,但他嘴角的笑,又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