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一的刀劈开最后一个黑袍人时,刀锋上的赤金色光芒骤然暗了下去。
他单膝跪地,撑着刀柄,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四肢酸软无力,胸口的朱雀纹由滚烫转为冰凉。阿萝在他身后,也跪在地上,短刀脱了手,喘得像一头跑脱力的小兽。两人身边倒着十几具黑袍人的尸体,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呛人。
太后还站在祭坛上,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错。比本宫预想的能打。”
暗一抬起头,盯着她。“旻岑在哪里?”
太后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向祭坛中央。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边缘光滑得近乎透明。凹槽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黏稠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这就是朱雀祭坛。”太后站在凹槽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液体的表面,“你父亲的血,就在这里。”
暗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二十年前,你父亲闻人怀瑾就是站在这里,亲手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太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的血注满了这个凹槽,让本宫多活了二十年。”
暗一攥紧了刀柄。“我爹是被你杀的。”
“不是。”太后转过身,看着暗一,“他是自愿的。”
暗一愣住了。
“你以为本宫逼他?不。他是自己走上来的。”太后的目光在烛光中闪烁,“那天他来找本宫,说‘我用我的命,换我两个孩子活命’。他割开手腕的时候,还笑着对本宫说——‘太后,你会后悔的。’和旻岑那天说的一模一样。”
暗一的眼眶红了。他想起旻岑说的那些话——父亲很高大,笑起来声音很响亮,喜欢把他抛高高。这样一个爱笑的人,自己割开了手腕,用自己的血换了两个孩子活命的机会。
“我爹...是自愿的?”暗一的声音有些涩。
“自愿的。”太后重复了一遍,“本宫没有逼他,是他自己选的。”
暗一站在祭坛下,浑身发抖。他想恨太后,恨她杀了先帝,恨她害得他家破人亡,但他恨不起来父亲——父亲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的命,他有什么资格恨?
阿萝走了过来,握住暗一的手。“哥哥,别听她的。她在骗你。”
暗一低头看着阿萝,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映出的火苗。“阿萝...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是真的又怎样?”阿萝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爹是为了我们才死的。我们更要活着,替爹报仇!”
暗一看着阿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面对太后。“太后,我爹的血,你用了二十年。够了。”
“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太后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刀刃在烛光中泛着寒光,“今日冬至,正是献祭的好日子。你的血,旻岑的血,加上本宫的血,应该能启动完整的祭坛了。”
“你疯了。”暗一说。
“疯了?”太后笑了一声,“这世上的聪明人,在蠢人眼里都是疯子。”
她举起匕首,刺向自己的手腕。暗一来不及阻止,只能看着刀锋割破太后的皮肤,鲜血涌出,滴入那暗红色的凹槽。血珠落入液体的瞬间,整个祭坛震动了一下。暗红色的液体开始翻涌,像被煮沸了一样,气泡从底部升起,炸开,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
暗一护着阿萝后退了几步。祭坛中央,血池在翻涌,赤金色的光芒从液体中射出,照亮了整个穹顶。那些石柱上的蛊虫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光芒中扭动、伸展、发出嘶嘶的声响。
“旻岑!”暗一喊道。
没有人回应。血池的光芒越来越亮,将整个总坛照得如同白昼。暗一眯着眼,在光芒中搜寻旻岑的身影。然后他看见了——祭坛的另一侧,一道铁门缓缓打开,旻岑被人推了出来。他的双手被铁链锁着,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暗一!”旻岑也看见了他。
暗一冲向祭坛,赤金色的光芒挡在他面前,像一道无形的墙。他伸手去推,手掌被灼得发烫,但一步都迈不进去。血池在翻涌,光芒在加强,太后站在光芒中央,手腕上的血还在流,但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快走!”旻岑朝他喊道,“她要启动阵法了!”
暗一咬了咬牙,拔出短刀,一刀劈向那道赤金色的光墙。刀锋与光芒碰撞,溅出火花。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短刀差点脱手,但光墙裂开了一道缝。他侧身挤了进去,冲向祭坛中央。
“阿一!”旻岑在喊他。
暗一没有回头。他冲到太后面前,一刀劈向她持匕首的那只手。太后侧身躲开,匕首划过他的左臂,鲜血涌出。暗一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刀锋刺入太后的腹部。
太后低头看着腹部的刀,又抬头看着暗一,嘴角那丝诡异的笑还没有消失。“你...杀不了本宫...”
她伸手,握住了暗一的手腕。那只手冰冷刺骨,像死人一样。暗一想要抽回,手腕被攥得生疼,动弹不得。
“本宫的血...和你的血...要一起...”太后的声音越来越低,“献祭...”
暗一感觉自己的血在被吸走。通过那只冰冷的手,他的血在向太后的伤口涌去,与她的血混合在一起,又流向血池。赤金色的光芒更亮了,灼得他睁不开眼。
“暗一!”旻岑的声音在光芒中传来。
然后暗一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另一只手腕。是旻岑。不知何时挣脱了铁链,站在他身边。旻岑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温暖而有力。
“一起。”旻岑说。
暗一看着他,在刺目的光芒中,旻岑的脸被照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很亮,比光芒更亮。“一起。”
两人同时用力。暗一的刀在太后腹中转动,旻岑的手按住太后的肩膀,将她的身体压向血池。太后惨叫着,身体向后倾倒,跌入翻涌的血水中。
血池吞没了她,赤金色的光芒骤然暗了下去。
总坛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