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暗一在别院的第一天,把旻岑那封短信看了十七遍。信纸被他的手指反复摩挲,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他将信折好,和那枚玉环、那支朱笔、那片梧桐叶放在一起,每日取出来看一遍,确认那两行字还在,确认旻岑的字迹没有消失。
第二天,他开始整理武器。短刀、佩刀、暗器,每一样都擦拭干净,重新磨利。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玄铁面具的倒影。阿萝坐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块磨刀石,偶尔问一句“哥哥,这把刀杀过多少人”,暗一没有回答,阿萝也不再问。
第三天,白芷从王府带回了消息。太后在朝堂上受了挫,暂时按兵不动,但她的眼线遍布京城,随时可能找到别院。旻岑还在九幽阁总坛,被严加看管,但没有人动他。白芷写道:“王爷说,他很好。让暗一不要担心。”暗一看了,没有说话。
第四天,苍狼的伤好了一些。他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走得不快,但已经能握着刀站一会儿。他来找暗一,说了一句暗一没想到的话:“冬至那天,你进了总坛之后,如果王爷让你走,你就走。”
暗一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王爷不会让你死。”苍狼的声音很平,“如果你不走,他就会分心。他分心,就会死。”
暗一攥紧了拳头。“属下不会让王爷死的。”
“你以为你能替他死?”苍狼看着他,目光沉沉,“你替他死了,他就能活得下去?”
暗一沉默了片刻。“那怎么办?”
“活着。”苍狼转过身,往门外走,“活着出来,比死在里面更难。”
暗一站在原地,看着苍狼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赤金纹路已经淡了,但还能看见。只要他想用,它随时会亮起来。一年寿命换一次,他还有多少年可以换?旻岑还剩五年,他还有几十年。如果要换,他换得起。
第五天,暗一教阿萝练刀。
阿萝学得很认真,每一招每一式都反复练习。她的身体还弱,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不肯停下来。暗一站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她的动作,偶尔替她擦去额头的汗。阿萝练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时分,她已经能完整地劈完一套刀法了。
“哥哥,我厉不厉害?”阿萝放下刀,气喘吁吁地问。
“厉害。”暗一说,“比哥哥当年强。”
阿萝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你骗人。你当年肯定比我厉害。”
“真的。你比哥哥当年强。”暗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阿萝,等这件事了了,哥哥给你找一个师父,让你好好练武。”
“不要师父,要哥哥教。”
“好。哥哥教。”
第六天,白芷在纸上写了很长的一段话。他说,他查到了九幽阁总坛的另一个入口,不在御花园,在太庙的地基下面。那个入口更隐蔽,守卫更少,但进去之后要走很长的甬道才能到达祭坛。暗一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
“白叔,这个入口能用吗?”
白芷写道:“能用。但甬道里可能有机关,需要小心。”
暗一点了点头。“冬至那天,属下从这个入口进去。”
白芷又写道:“王爷知道这个入口吗?”
“不知道。”暗一说,“所以属下要从这里进去,杀太后一个措手不及。”
第七天,暗一在院子里练了一整夜的刀。天快亮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看着天边渐渐泛白。胸口的朱雀纹又烫了,但比前几天轻了一些,像是渐渐适应了那种热度。他摸了摸那片纹路,想起旻岑说过的话——“每一次使用血脉之力,都会消耗你的寿命。”他已经用过一次了,还剩几十年。够用了。
第八天,阿萝在夜里发了一次烧。白芷说是蛊虫残余的反应,不是大问题,给她灌了药,烧就退了。暗一坐在阿萝榻边,握着她的手,一整夜没有合眼。
第九天,苍狼从外面回来,说京城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太后的亲兵开始在街上巡逻,宵禁提前了一个时辰,城门也加了双岗。整个京城像一口烧开的锅,随时可能沸腾。
第十天,冬至前一天。
暗一最后一次检查了装备。短刀、佩刀、暗器、地图、药丸、铜牌。每一样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每一样都触手可及。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戴着玄铁面具的自己,伸手摸了摸额间那朵朱雀花。遇热会消失,遇冷会重现。旻岑的体温,就是他的开关。
“哥哥。”阿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饭,“吃饭了。”
暗一转过身,接过一碗饭,在桌边坐下。阿萝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低着头扒饭。谁都没有说话,但暗一知道,阿萝和他一样,心里都装着明天。
饭后,阿萝没有回屋。她坐在暗一身边,靠着他的肩膀,闭上了眼。“哥哥,明天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了。”
“我不怕危险。”阿萝睁开眼,“我在笼子里待了那么多年,什么危险都见过。我不怕。”
暗一沉默了片刻。“阿萝,你听哥哥说。明天哥哥要去的地方,比笼子更危险。如果哥哥回不来...”
“你一定会回来的。”阿萝打断了他,“你答应过我的,要摘下面具给我看。”
暗一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像是两团小小的火苗。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哥哥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阿萝点了点头,重新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窗外,月亮很圆。明天就是冬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