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一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桌上的灯油添了三次,烛花剪了又剪,窗外从漆黑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亮白。他没有动,就那样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张地图,目光落在上面,却没有在看。他在等。等苍狼的消息,等旻岑的消息,等任何一个能让他做点什么的消息。
辰时,门被推开了。
暗一抬起头,看见苍狼站在门口。统领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走进来,在暗一对面坐下,将一把短刀放在桌上。刀鞘是黑色的,磨损得很厉害,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
“这是王爷的刀。”暗一认出来了。
“王爷让人送出来的。”苍狼说,“他说,让你拿着。防身。”
暗一拿起那把短刀,抽出刀刃。刀锋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上面刻着两个字——“焚心”。这是旻岑的贴身短刀,从不离身。他把它送出来,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王爷还说了什么?”
“他说,让你不要进宫。他在里面不会有事的。”苍狼顿了顿,“他还说,如果三天后他还没有出来,就让你带着阿萝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回来。”
暗一攥紧了刀柄。“他不会出不来的。”
苍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写着“暗一亲启”四个字,字迹工整,是苍狼的笔迹。
“这是什么?”
“我的遗书。”苍狼的声音很平,“如果我死了,你帮我保管。”
暗一看着那封信,没有拿。“你不会死的。”
“跟了王爷这么多年,我早就把生死看淡了。”苍狼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但你不一样。你还有阿萝,还有王爷。你得活着。”
暗一攥紧了拳头。“苍狼统领,到底怎么了?”
苍狼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像是在笑。他忽然开口,说了一件暗一从不知道的事。
“我跟了王爷二十年。二十年前,我还是个乞丐,在街上要饭。王爷从王府出来,看见我,给了我一个馒头。他问我,‘你想不想跟我走?’我说想。他就把我带回了王府,教我武功,教我识字,教我做人。我的命是王爷给的。”
苍狼转过头,看着暗一。“所以,如果有一天王爷有危险,我会挡在他前面。不是因为我欠他的,是因为他值得。”
暗一没有说话。他明白苍狼的意思。苍狼和他一样,都是被旻岑救下的人,都愿意为旻岑去死。
苍狼站起身。“信你收好。如果我死了,打开看看。如果我活着,还给我。”
暗一也站起身。“苍狼统领。”
苍狼停下脚步。
“属下会替王爷守住后背的。”
苍狼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知道。”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暗一站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拆开了信封。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写着一行字——“暗一,替我照顾好王爷。”
暗一将信折好,放回信封,收入怀中。和那枚玉环、那支朱笔、那片梧桐叶放在一起。每一样都是别人托付给他的,每一样都不能丢。
午后,苍狼又来了。这一次他的脸色比早上更难看了,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宫里出事了。”
暗一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事?”
“太后把王爷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不在寝殿了。眼线找不到他。”
“阿萝呢?”
“阿萝也不在。”
暗一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太后把他们藏起来了,藏到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她在等冬至,等祭坛启动的日子。在那之前,她不会让他们死,也不会让他们逃。
“苍狼统领,属下要进宫。”
“不行。”苍狼拦住他,“王爷说了,不让你进宫。”
“王爷说三天后他出不来,再让属下走。三天还没到。”
苍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进去了,能做什么?”
“找到王爷,带他出来。”
“太后寝殿那么大,你一个人怎么找?”
暗一没有说话。他知道苍狼说得对,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再等一天。”苍狼说,“一天后,如果还没有消息,我和你一起进宫。”
暗一看着他,点了点头。
苍狼走了。暗一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旻岑的那把短刀。刀柄上还残留着旻岑手心的温度,凉凉的,像他的人。他闭上眼,将刀贴在胸口。
“旻岑,”他轻声说,“你在哪里?”
没有回应。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暗一点亮了灯,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