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入宫

赏花宴当日，天还没亮，整个王府就动了起来。

阿萝换上了舞姬的衣裳，是一身红色的纱衣，袖子宽大，裙摆拖地，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衣裳是苏嬷嬷连夜改的，收紧了腰身，缩短了裙摆，让阿萝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一些。红色衬得她的脸色不那么苍白了，甚至有了几分少女的娇艳。

暗一站在门口，看着阿萝在铜镜前转了一圈，裙摆像一朵盛开的红花。他忽然想起阿萝说过的话——“娘喜欢穿红色的衣裳。”这件红衣，和记忆中娘亲的衣裳重叠在一起。他不记得娘亲的脸，但他记得那抹红，在阳光下，在桂花树下，在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里。

“哥哥，好看吗？”阿萝转过身，看着暗一。

“好看。”暗一的声音有些涩。

阿萝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苏嬷嬷给她化了一层薄薄的妆，遮住了脸上的伤疤，但遮不住她眼睛里的紧张。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阿萝。”暗一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别怕。”

“我不怕。”阿萝说，但她的声音在发抖。

旻岑从寝殿出来，换好了朝服。他今日穿的是玄色蟒袍，发束鎏金冠，腰间系着赤金腰带，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从容、冷静、运筹帷幄。但暗一注意到，他的左肩微微绷着，是伤口还在疼。

旻岑走到阿萝面前，低头看着她。“准备好了？”

阿萝点了点头。

旻岑从袖中取出一张面具，半面的，银色的，递给她。“戴上这个。到了御花园，有内侍接应你。跟着他们走，不要说话，不要抬头。”

阿萝接过面具，戴在脸上。银色的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巴。她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一个暗一不认识的陌生人。

旻岑转身看向暗一。“你在宫外等着。苍狼会和你一起。”

“王爷，”暗一的声音有些紧，“属下想跟进去。”

“不行。”旻岑的语气不容拒绝，“宫里太危险，阿萝一个人进去就够了。你进去，反而容易暴露。”

暗一攥紧了拳头。他知道旻岑说得对，但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站在宫门外等着，讨厌什么都不能做。

旻岑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等着。”

暗一摸了摸被弹过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旻岑指尖的温度。“属下等王爷回来。”

旻岑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往外走。阿萝跟在他身后，红色的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条流动的血河。

暗一送到府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旻岑上了车，阿萝钻进后面的舞姬马车里。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脸。

“走。”旻岑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长街。暗一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晨光中，看着那道车辙印在青石板路上越来越远，站了很久。

“王爷不会有事的。”苍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暗一没有回头。“我知道。”

“那你还看？”

暗一转过身，看着苍狼。苍狼今日穿了一身便装，腰间挎着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护卫。但他的眼睛很亮，比平时更亮，像是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苍狼统领，”暗一说，“如果宫中出事...”

“没有如果。”苍狼打断了他，“王爷算无遗策，不会出事。”

暗一沉默了。他走到府门口的石狮旁边，靠在石狮上，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应该是个好日子。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暗一站在府门口，一动不动。苍狼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白芷从药庐里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回去了。

午时三刻，一只鸽子落在苍狼肩上。

苍狼从鸽子腿上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他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暗一的心沉了下去。“怎么了？”

苍狼将纸条递给他。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王爷被扣，阿萝被识破。”

暗一攥紧了纸条，指节泛白。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脑中一片空白。然后他转身，拔腿就跑。

“暗一！”苍狼在身后喊。

暗一没有停。他冲到马厩，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策马冲出了后门。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火花，他伏在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旻岑被扣了。阿萝被识破了。

这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欲裂。他不能失去旻岑，也不能失去阿萝。他们是他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是他活着的全部理由。

从王府到皇宫，骑马需要两刻钟。暗一用了一刻钟。

他在宫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守门的侍卫拦住他，他亮出腰牌，说“镇南王府暗卫，奉王爷之命入宫”。侍卫看了看腰牌，放行了。

暗一穿过宫门，穿过夹道，穿过一道道回廊。他不知道旻岑被扣在哪里，也不知道阿萝被关在哪里，但他知道该去哪里找——御花园。

赏花宴在御花园举行。旻岑和阿萝都是在那里出的事。

暗一跑到御花园时，宴席已经散了。地上到处是散落的杯盘和花瓣，几个太监在收拾残局。他抓住一个太监，问“镇南王在哪里”。太监摇头说不知道。他又问“舞姬在哪里”，太监还是摇头。

暗一松开太监，站在御花园中央，看着满地的狼藉。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但他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冷。

旻岑说“不会有意外”。阿萝说“我不怕”。他们都说了，可意外还是发生了。

暗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他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旻岑说过的话——“本王在御花园等你们。”如果旻岑被扣了，最可能的地方是太后的寝殿。如果阿萝被识破了，最可能的地方是天牢。

暗一转身，朝太后的寝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