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找来教阿萝跳舞的老舞姬姓苏,人称苏嬷嬷,是当年教坊司的老人了。她年纪大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身段依旧窈窕,走起路来像风摆杨柳,一看就是练了一辈子的。
苏嬷嬷看见阿萝的第一眼,皱了皱眉。“太瘦了。跳舞要有力气,你这身子骨,怕是转两圈就要晕。”
阿萝站在屋子中间,穿着一件素白的练功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细细的手臂。她低着头,不敢看苏嬷嬷的眼睛。在笼子里待久了,她怕生人,怕被打量,怕被打。暗一站在门口,看着阿萝缩着肩膀、攥着衣角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苏嬷嬷,”暗一开口,“舍妹身体弱,请您多包涵。”
苏嬷嬷看了暗一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玄铁面具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包涵不包涵的,看她自己。想学,就吃得苦。不想学,趁早说。”
阿萝抬起头,看着苏嬷嬷。“我想学。”
苏嬷嬷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那就从基本功开始。”
跳舞的基本功是压腿、下腰、旋转。这些对阿萝来说,比杀人还难。她的身体被九幽阁关押多年,骨头都僵了,筋都缩了,每次压腿都疼得脸色惨白。苏嬷嬷下手狠,不留情面,阿萝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咬牙没有哭出来。
暗一站在门口,看着阿萝被苏嬷嬷按在地上压腿,看着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手攥紧了门框,木屑扎进掌心。他要冲进去把阿萝拉出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去。”旻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爷,她受不了的。”
“她受得了。”旻岑松开手,站在暗一身边,“你看看她。”
暗一看过去。阿萝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但她的眼神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那不是痛苦的眼神,是不服输的眼神。
“她在为你拼命。”旻岑说。
暗一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阿萝学跳舞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他,为了进宫去见太后,为了替爹娘讨一个公道。可他不想要阿萝替他拼命,他只想让阿萝好好活着,吃桂花糕,晒太阳,把缺了的门牙长回来。
“我不需要她为我拼命。”暗一的声音有些涩。
“她是你的妹妹,你们流着一样的血。”旻岑看着他,“你拦不住她的。”
暗一攥紧了拳头。
阿萝的第一堂课,上了整整两个时辰。结束时,她已经站不稳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扶着墙才没有倒下。苏嬷嬷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明天继续”,就走了。
暗一走过去,扶住阿萝。“疼吗?”
“不疼。”阿萝说。
“撒谎。”
阿萝抬起头,看着暗一,忽然笑了。“哥哥,你也会说这两个字了。跟谁学的?”
暗一愣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这两个字是旻岑的口头禅,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学去了。
“跟一个讨厌的人学的。”暗一说。
阿萝笑得更大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个银色面具的哥哥?”
暗一没有回答,扶着阿萝回屋。阿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有叫停。暗一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心里又酸又涨。
接下来的几天,阿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压腿、下腰、旋转、跳跃,每一个动作都要练上百遍。苏嬷嬷对她的要求越来越严,从“不摔倒就行”到“手指的角度要对”,从“跟上节奏”到“每一个节拍都要踩准”。
阿萝的进步很快。苏嬷嬷说,她有天赋,身体虽然毁了,但舞感还在。阿萝不知道什么是舞感,她只知道,当音乐响起的时候,她的身体会不自觉地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你以前学过跳舞?”苏嬷嬷问。
阿萝想了想。“小时候,娘教过我。”
暗一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眼眶一热。他不记得娘教过阿萝跳舞,但阿萝记得。阿萝记得所有他忘记的事。
第十天,阿萝已经能完整地跳完一支舞了。苏嬷嬷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可以了”。阿萝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暗一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阿萝,你做到了。”
阿萝看着他,笑了。“哥哥,我可以进宫了。”
暗一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嗯。哥哥陪你。”
当夜,暗一去找旻岑。旻岑正在书房里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阿萝练得怎么样了?”旻岑问。
“苏嬷嬷说可以了。”
旻岑点了点头。“赏花宴在三天后。阿萝会混在舞姬里进宫,你扮作侍卫跟在后面。本王会在御花园等你们。”
暗一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御花园的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个岗哨。旻岑已经把所有细节都安排好了。
“王爷,”暗一说,“如果出了意外...”
“不会有意外。”旻岑放下笔,看着他,“本王不会让阿萝出事。”
暗一沉默了片刻。“属下信王爷。”
旻岑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暗一回到阿萝的房间时,阿萝已经睡了。她躺在榻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木梳,嘴角带着一丝笑。暗一在榻边坐下,替她掖了掖被角,看着她瘦削的脸、突出的颧骨、青白的肤色,看了很久。
“阿萝,”他轻声说,“哥哥不会让你出事的。”
阿萝没有回应,呼吸平稳,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暗一起身,吹灭了灯,走出屋子。月光洒在回廊里,像铺了一层霜。他站在月光中,抬头看着夜空。月亮很圆,星星很亮,明天应该又是一个好天气。